第279章 暗潮惊城(1/2)
殿中监赵谊在自宅后堂中已枯坐了两个时辰。
窗外日头由中天渐偏西,廊下光影一寸寸挪移,仆僮奉上的茶汤早已凉透,他却浑未察觉。
案上摆着一只鎏金铜盏,盏中残茶凝成深褐色,映出他苍白的面容。
那仆僮——赵安——自辰时出门往西市采买,竟至今未归。
赵谊起初并不在意。
赵安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远房族侄,跟随多年,行事素来稳妥。
便是耽搁了,至多不过午时便回。
可过了午时,仍不见人影;
到申时初,他遣了另一个仆僮去寻,那仆僮在西市转了一圈,回说赵安采买的那几家店铺,人都说他一早买了东西便走了,往何处去却无人知晓。
赵谊的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,自己在东海公府上,与苻阳、周虓、王皮诸人密议的那番话。
“宫城宿卫,谊虽不能尽掌,然承明门、止车门两处,皆可用人。”
他记得自己说这话时,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几乎要迸出腔子:
“只是……只是事若不成……”
苻阳那时拍着他的肩,那手劲大得几乎将他拍个踉跄:
“赵监放心,事成之后,你便是再造大秦的股肱之臣,太子和本公断然不会薄待了你!”
大秦。
赵谊闭目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本是氐人,世居略阳,与苻氏同族。可那又怎样?
苻阳说得对,天王待宗室,何尝有过真心?苻法如何死的?
苻阳为何二十八岁仍困守大司农散职?
而他赵谊,在殿中监这个位子上蹉跎十年,眼看着比自己晚入仕的后生一个个外放州牧、刺史,他却年年考课、年年依旧。
凭什么?
那日在观音院,周虓的话如锥刺心:
“赵监,你守着宫门十年,可那面宫墙之内,谁还记得你赵谊是何人?”
他记得自己当时饮尽了盏中酒,将那话连同酒液一齐咽下肚去。
可如今,赵安不见了。
那仆僮虽不知底细,却替他跑过几回腿——往东海公府送过两回东西,往王皮宅上传过一回话。
若……若他被人拿了,若他受不住刑,吐出些什么……
赵谊霍然站起,在堂中来回踱步。
鎏金铜盏被他袍角带翻,当啷一声滚落在地,余茶泼了一地,他也顾不得捡。
去廷尉府自首?
这念头一闪,他脚步顿住。
自首……能活命么?
谋反是族诛的大罪,他赵谊纵是主动投案,天王会宽赦他么?
可不自首,又能如何?
他在堂中站了片刻,忽然一咬牙,转身往后堂深处走去。
那里有一口木箱,箱中是他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。
若趁夜出逃,奔往南朝,或许……
“砰!”
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府门被人撞开。
赵谊浑身一颤,双腿几乎软了。
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、仆僮的惊呼声、兵器碰撞声,混成一片。
“赵谊何在?!”
一声暴喝如雷,穿透重重院落传来。
赵谊听出那是领军将军苟池的声音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眼前一黑,他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。
待他再抬眼时,院中已涌进数十名甲士,环首刀出鞘,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森寒的光。
当先一人,身量魁梧,披两裆铠,正是领军将军苟池。
“赵监。”
苟池大步上前,面上神色倒不凶狠,只沉声道:
“请随本将走一趟吧。”
赵谊嘴唇哆嗦,终于迸出一声嘶喊:
“冤枉!苟将军,我冤枉!我是被人胁迫的!东海公……东海公他来找我,说……说只要我在承明门放行……但我没有答应!我真的没有答应啊!”
他扑通跪倒,抱住苟池的腿,涕泗横流。
苟池低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鄙夷?怜悯?或者兼而有之。
“赵监。”
他俯身,将赵谊的手掰开,语声平静:
“你有话,自到廷尉府去说,自去跟陛下说。苟某只管拿人,不问案。”
说罢一挥手。
两个甲士上前,将赵谊架起。
他双腿已软得站不住,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,口中兀自喊冤不止,那声音在暮色中拖得长长的,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,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空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太仆卿苻韦府邸、右都侯王绪宅中,亦有甲士涌入。
苻韦被从书房押出时,袍服上还沾着墨渍,他手中攥着一卷《周礼》,直到被推出府门,那卷简牍仍紧紧握着,指节泛白。
王绪则在自家马厩中被擒。
他当时正给心爱的青骢马添草料,听见前院动静,本欲从后门遁走,却被守在巷口的士卒堵个正着。
他挣扎了几下,被两个士卒按倒在地,脸颊贴着马粪,再无半分右都侯的威仪。
……
暮色渐浓,东海公府却灯火通明。
后堂中,苻阳踞坐胡床,面前长案上铺着一幅帛图,正是长安宫城宿卫图。
图上朱笔圈点,承明门、止车门、司马门诸处,皆已标注分明。
周虓立在他身侧,手指沿着图上线条缓缓移动,口中低声道:
“公侯请看,承明门既得赵监内应,可容五百甲士夜入。入后直趋东堂,此际天王多宿于逍遥阁,东堂守卫不过百人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忽听前院传来一声暴喝。
那喝声极响,穿透层层院落,竟震得堂中烛火微微一颤。
苻阳霍然起身,手已按上腰间环首刀柄。
周虓面色骤变,急步抢至堂门边,只往外看了一眼,整个人便僵在那里。
“公侯!”
他嘶声喊道:
“官军……官军围府了!”
苻阳大步抢出,一把推开周虓,立在廊下向前院望去。
只见暮色中,无数火把已从四面涌来,将整座府邸照得亮如白昼。
火光辉映下,甲士如潮水般涌进府门,当先一面大纛,上书“抚军将军苻”
“苻方……”
苻阳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眼中精光暴射。
他一把扯下身上深青色锦袍,露出内里紧束的细甲,反手拔出腰间环首刀。
那刀出鞘时发出铮然清鸣,刀刃在火光中如一泓秋水。
“苻家儿郎,随我杀出去!”
他暴喝一声,大步向前院冲去。
身后,二十余名亲卫纷纷拔刀,紧随其后。
这些亲卫多是苻阳这些年招募的死士,个个弓马娴熟,对苻阳忠心耿耿。
周虓立在廊下,面色变幻不定。
他看了那狂奔而去的背影一眼,又回头望向后堂——后堂屏风后,还躲着那个方才吓得瘫软在地的王皮。
他咬了咬牙,终究没有随苻阳冲出去,而是转身奔向后堂。
“王侍郎!”
他一把掀开屏风,只见王皮蜷缩在墙角,浑身抖如筛糠,脸已吓得煞白。
“快走!我们从后门走!”
王皮嘴唇哆嗦,却说不出话,只拼命摇头。
周虓一把揪住他衣领,将他拖起。
王皮双腿发软,两腿已几乎站不住,全靠周虓拖着才踉跄迈步。
二人刚奔至后堂侧门,迎面便撞上一队甲士。
当先一将,身披两裆铠,头戴鹖冠,相貌堂堂,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煞气,正是武卫将军杨定。
“周尚书。”
杨定按刀而立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
“别来无恙。”
周虓瞳孔骤缩。
他下意识松开王皮,手已探向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柄短刀。
“杨、杨将军……”
他语声嘶哑,却仍强撑着镇定:
“将军深夜至此,不知……”
杨定哈哈一笑,那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:
“周尚书,你在太学时,不是挺能言善辩么?昔日崇贤馆中,上至祭酒,下至诸博士,都被你骂了个遍,甚至还讥讽天王穷兵黩武、祸乱天下,那份狂傲,杨某至今记忆犹新。怎么今日见了杨某,倒结巴起来了?”
周虓面皮涨红,顿时恼羞成怒:
“杨定!你不过是苻氏的一条狗,也配与周某评短论长……”
话音未落,杨定已欺身上前。
周虓只觉眼前一花,下意识拔刀,刀才出鞘三寸,手腕便一阵剧痛——杨定的刀背已狠狠磕在他腕骨上。
短刀脱手飞出,当啷落地。
杨定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,周虓扑通跪倒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。
“贱骨头!”
杨定俯身,一把揪住他发髻,将他头仰起,火光映出周虓涨红的面孔和眼中不屈的神色。
“你若有种,昔日要被我叔父拿住时,就该殉了晋室,老子还敬你是条汉子。可你呢,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,天天在天王面前装模作样,陛下念你些许忠心,处处容让。你倒好,蹬鼻子上脸,竟敢煽动宗室,图谋造反——今日落在我杨定手里,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!”
周虓被他揪着头发,却仍强撑着桀骜之色,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:
“杨定……你……你杀我……杀我便是!我周虓……生为晋臣,死为晋鬼……岂……岂向你……”
杨定眼中杀机骤现,手腕一翻,环首刀已架在周虓颈上。
刀刃冰凉,贴着皮肉,只需轻轻一抹……
“将军且慢!”
身旁副将见状,赶忙上前劝阻:
“此人虽罪大恶极,然阳平公有言,尽量多留活口,以便明正典刑,您这一刀下去,倒便宜他了。”
杨定冷哼一声,收刀入鞘,一脚将周虓踢翻在地:
“绑了!”
两个士卒上前,将周虓双臂反剪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
周虓被拖起时,仍扭头瞪向杨定,目中满是怨毒。
杨定却已不再看他,只瞥了一眼蜷缩在地的王皮——那王皮此刻竟已吓得尿了裤子,深青色的袍裾洇湿一片,在火光下格外显眼。
“这便是王丞相的儿子,子卿的二哥?”
杨定眉头紧皱,眼中满是鄙夷:
“真是辱没了令尊一世英名。”
他一挥手:“一并绑了!”
……
前院中,厮杀声震天。
苻阳率二十余名亲卫,与涌进府门的甲士已战在一处。
他膂力绝人,一刀挥出,便有甲士手中兵器脱手;
再一刀横扫,三人齐声惨叫,踉跄后退。
火光映照下,他浑身浴血,犹如疯虎,苻方等竟一时奈何他不得。
“苻阳!”
苻方在阵外厉声喝道:
“尔身为宗室,世受国恩,何故谋反!”
苻阳立在廊下,环首刀斜指地面,鲜血正从刀尖一滴滴滑落,那是方才砍翻两个甲士时沾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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