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暗潮惊城(2/2)
他面上带着狰狞的笑:
“世受国恩?老叔,你倒说说,我父苻法,是如何‘受国恩’的?!”
苻方面色一滞。
苻阳不待他答话,趁着苻方走神之机,突然暴喝一声,挥刀冲上。
左右甲士大惊,赶忙欲行阻拦,却被还剩的十来名苻阳亲卫疯狂绊住。
电光火石间,苻阳已冲到近处,苻方这才反应过来,赶忙挥刀格挡。
两刀相交,火星迸溅。
苻方只觉虎口一震,这小子好大的力气!
他咬牙压住刀锋,苻阳却已撤刀旋身,又是一刀横扫。
苻方侧身避过,反手一刀斜削,苻阳举刀格挡,二人立时缠斗在一处。
官军本来人多,奈何院中逼仄,此时二人又是近战,官兵们都有些畏手畏脚,不敢出手相助,只恐伤到苻方。
十几合后,苻方渐落下风。
他毕竟年过四旬,气力不如壮时。
而苻阳正当二十八岁壮龄,膂力绝人,每一刀劈下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。
又一刀劈下,苻方举刀格挡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他手中环首刀竟脱手飞出,落在丈外青砖上,嗡嗡震颤。
苻阳抢上一步,刀光直奔苻方面门。
苻方侧身急闪,刀锋擦着他耳边掠过,削下一缕发丝。
“老叔!”
苻阳狂笑:“你老了!今日便让侄儿送你一程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侧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:
“苻阳!”
那声音如惊雷炸响,苻阳下意识侧身,只见一道雪亮刀光已至面前。
他举刀格挡,两刀相交,整个人竟被震得连退三步。
来人身披两裆铠,头戴鹖冠,相貌堂堂,眉宇间已凝聚起兴奋的煞气,不是杨定还是谁?
杨定身后,一队甲士也正从后院方向涌入,将苻阳等数人包围得严严实实。
“子臣!”
苻方喘息着捡起环首刀,向杨定点头:
“来得正好!”
杨定瞥他一眼,见他无恙,这才转向苻阳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
“苻阳,杨某早就想会会你了,可敢与我决斗一番!?”
苻阳脸上也漾起可怖笑意:
“杨定!昔年上林苑骑射,若非那日我有恙在身,你夺不了魁首!”
说罢,二人挥刀再上。
两柄环首刀在火光中交织成一片雪亮的光幕。
杨定刀法凌厉,每一刀都狠辣精准;
苻阳力大刀沉,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。
二十合、三十合、四十合……
苻阳渐渐不支。
他左肋在方才的厮杀中已有伤口,虽不深,却在剧烈搏杀中不断渗血,浸透了内里的中衣。
气力也渐渐不济,每一次挥刀都比先前慢了一分。
杨定却不给他喘息之机。
第四十五合,杨定虚晃一刀,苻阳举刀格挡,却格了个空——那刀在半途骤然转向,从另一侧劈来。
苻阳闪避不及,肩头中刀,鲜血迸溅。
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廊柱。
杨定抢上一步,刀光再起。
苻阳咬牙举刀格挡,两刀相交,这一次他却觉手臂酸麻,刀几乎脱手。
杨定连环三刀,一刀比一刀狠厉。
苻阳勉力架住前两刀,第三刀却再无力招架——那刀光如电,直奔他面门而来。
“当!”
刀锋在他额前半寸处骤然停住。
杨定收刀,刀尖抵在他咽喉,微微用力,刺破皮肤,一滴血珠渗出。
“苻阳。”
杨定语声平稳,却带着凛然威严:
“汝可服?”
苻阳睁眼,望着近在咫尺的刀尖,又望向杨定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孔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:
“杨子臣……好刀法!本公……输得服气!”
杨定收刀入鞘,一挥手:
“绑了!”
两个甲士上前,将苻阳双臂反剪。
他浑身浴血,左肋肩头两处伤口仍在渗血,人却站得笔直,任由士卒捆绑,神色间竟无半分惧色。
杨定看着他被押走,转身望向院中。
遍地尸骸,血流成渠。
二十余名亲卫,竟全数战死。
火光映照下,整座东海公府犹如一座血肉磨坊。
苻方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:
“子臣,苻阳、周虓、王皮皆已擒获。苻韦、王绪、赵谊诸人,业已拿下,差事总算办完了。”
杨定点点头,目光却越过院墙,望向远处宫城方向。
那里灯火通明,太平依旧。
他忽然想起太学时,王曜常说的一句话:
“天下大乱,非一人之过;天下将治,亦非一人之功。”
可今夜这一场杀戮,究竟是为治,还是添乱?
他摇了摇头,将这些念头驱出脑海,与苻方大步向府门外走去。
……
戌时末,尚冠里王家宅邸。
王永自尚书台归来,换了身半旧的深青色家居深衣,正在中堂与王休对坐饮茶。
案上摆着几碟果品——一盘枣脯,一盘柿饼,一盘盐渍梅子,皆是寻常物事。
郭氏与刘氏坐在侧席,低声说着什么。
王基、王镇恶两个孩子在院中玩耍,三岁半的王宪由乳母带着,咿咿呀呀伸手要抓案上的枣脯。
“大哥。”
王休搁下茶盏,语声低缓:
“二哥送来的那些东西,太过贵重。他说是朋友所赠,却不肯言是何人。我……我心中总觉不安,我与大嫂和拙荆都商议过了,明日便派人送回他府上去,你看可行?”
王永抬眸看他,郑重点头:
“三弟做得对,这畜生指不定又去结交了什么狐朋狗友,我王家大好门庭,迟早断送他手。”
他叹了口气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。
茶是寻常的茶羹,加了姜末和盐,暖腹驱寒。
“我此番往新平郡巡视,见各县流民渐多,府库日虚。”
他缓缓道:“陛下近年用兵不止,河北、荆州,连年征战。再这般下去……”
话未说完,院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极密集,像是许多人同时奔跑。
紧接着,便是甲胄碰撞声、低沉的呵斥声、还有马蹄踏在青砖上的脆响。
郭氏面色一变,下意识将王宪抱紧在怀中。
刘氏也惊得站起,颤声道: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王基、王镇恶从院中跑进来,王基小脸煞白,王镇恶却瞪大眼睛,满脸好奇。
“爹!”
王基扑到王休身边:
“外面……外面好多人!”
王休一把搂住他,看向王永。
王永已站起身,面上神色镇定,只眉心紧蹙。
“三弟。”
他沉声道:“你在此安抚妇孺,我去看看。”
说罢,大步向外走去。
两个家仆忙跟上去,一人提着灯笼,一人颤抖着手握木棍。
打开府门,王永只往外看了一眼,整个人便怔住。
巷中满是甲士,火把如林,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那些甲士皆着铁甲,腰悬环首刀,列队而立,鸦雀无声。
火光映照下,巷口立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身着浅青色交领深衣,外罩羊皮半臂,头戴平巾帻,正是京兆尹功曹慕容农。
另一个着深青色公服,腰悬铜印黑绶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疲惫,却是长安令徐嵩。
王永瞳孔微缩,却仍镇定地步下台阶,向二人拱手:
“慕容功曹,徐县君。深夜如此,不知有何要事?”
慕容农与徐嵩对视一眼,快步迎上。
“王世兄。”
慕容农先开口,语声低沉,带着说不尽的歉疚。
“深夜惊扰,实非得已。”
徐嵩也拱手道:
“世兄,容嵩直言——今夜城中出了大事。”
王永心头一沉,面上却不露声色:
“何事?”
慕容农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东海公苻阳、尚书郎周虓,与……与令弟王皮,图谋不轨,事发觉。目下三人皆已被擒,押往廷尉府。”
话音落下,巷中一时寂静。
火把噼啪作响,映得王永面色一片惨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徐嵩忙上前一步,扶住他手臂:
“世兄!还请珍重!”
王永稳住身形,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眼时,目中已无惊慌,只有深沉的痛楚与悲凉。
他语声嘶哑:“徐县君……慕容功曹……舍弟……舍弟果真参与谋反?”
慕容农垂首:
“人赃并获,无从抵赖。据农所知,令弟赠与府中的那些绢帛、家具、马匹,皆是苻阳所赠。而煽动令弟误入歧途的,就是那尚书郎周虓。”
王永的身子晃了晃,面色由惨白转成灰败。
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
他双手微微发颤,指甲掐入掌心,却浑然不觉。
“三弟……三弟做得对。”
他喃喃道:“那些东西,我……我们一概没用,皆封存在库中……”
话未说完,身后传来王休的惊呼——他不放心,跟了出来,正听见这几句话,整个人也僵在门边。
“大哥!”
王永回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眼前顿时一阵发黑,天旋地转。
他身子晃了晃,向后倒去……
“大哥!”
王休抢上扶住,慕容农与徐嵩也急忙上前,三人合力将他扶住。
火把的光芒在眼前晃动,光影迷离中,王永仿佛看见父亲王猛的面容,那面容上满是失望与悲怆。
他嘴唇颤抖,终于迸出一声沙哑的低语:
“二弟……你……你怎敢……”
语未毕,人已晕厥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