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落幕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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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虓与东海公举事,非为私仇,实为天下!虓想的是,若能扶立太子,罢征伐,省徭役,与民休息,大秦或可多延几年国祚!虓……虓虽为晋俘,亦不忍见中原再陷战火啊!”
说罢,他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,痛哭失声。
那哭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,久久不息。
苻坚望着他,亦泪怆然涕下,半晌无言。
良久,他转向王皮。
那王皮自进殿起便跪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,此刻见苻坚目光投来,更是吓得几乎瘫软,连连叩首:
“陛、陛下……罪臣……罪臣该死!罪臣是被周虓那厮蒙蔽的!他说……他说东海公要效伊尹、霍光故事,只是兵谏,不是谋反!罪臣……罪臣一时糊涂,这才……”
苻坚望着他,目中满是失望与悲悯。
“子楚。”
他语声低沉:“你可是丞相之子啊。”
只这一句,便让王皮浑身僵住。
苻坚续道:
“丞相在时,常与朕言:‘臣三子,永可任事,休可守成,唯皮性疏阔,不宜授繁剧,但使治田百亩,供其衣食足矣。’朕遵其嘱,未尝与尔实权,非薄尔也,实爱尔也。”
王皮怔怔听着,面色由惨白转为灰败。
“可汝呢?”
苻坚语声转厉:
“不念父训,不念君恩,日与博徒为伍,结交匪类,受人蛊惑,竟至谋反!你对得起丞相在天之灵吗?!”
王皮浑身颤抖,以头抢地,咚咚作响:
“罪臣该死!罪臣该死!求陛下开恩!求陛下开恩!”
苻坚闭目,两行清泪又落。
他转身步回御座,缓缓坐下,久久不语。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权翼上前,拱手道:
“陛下,苻阳、周虓、王皮等谋反,罪证确凿。依律,当斩首示众,以儆效尤。”
他顿了顿,瞥了苻阳等人一眼:
“东海公乃宗室,献哀公嫡子;周虓虽罪大恶极,然其志节可悯,陛下素厚之;至于王皮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:
“乃元勋之后,可只诛其人,不罪其家,陛下以为然否?”
苻融也上前道:
“陛下向来仁厚,诛族恐朝野震荡,不若如左仆射所言,只诛其人,不罪其家,以全宗室、士人之望。”
苻坚望着他们,又望向殿中跪着的三人。
苻阳仍昂首跪着,目中桀骜已消,只剩悲凉。
周虓伏地痛哭,双肩剧烈颤抖。
王皮瘫软在地,已几乎不成人形。
他忽然又落下泪来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他语声沙哑,却一字一顿:
“苻阳、周虓、王皮,谋反未遂,本应诛族。朕念苻阳为父鸣冤,情有可原;周虓志节可悯,不忍加诛;王皮受人蛊惑,罪不至死。三人皆贷死,流放边郡——苻阳流凉州,周虓、王皮徙朔方之北。无诏,终身不得返京。”
苻阳猛然抬头,望着苻坚,目中神色复杂至极。
周虓伏地痛哭,连连叩首。
王皮瘫软在地,已说不出话。
甲士上前,将三人架起,拖出殿外。
铁链拖在青砖上,哗啦哗啦的声响渐行渐远,终于消失在殿门外。
……
一炷香后,殿中重归寂静。
苻坚坐在御座上,闭目不语。
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,皆默默退至一旁。
良久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冗从仆射光祚趋步入殿,在御座前躬身禀道:
“陛下,吏部郎王永、太子洗马王休,二人……二人身着素服,负荆条,跪在殿外求见请罪!”
苻坚睁开眼,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不多时,王永、王休二人趋步入殿。
二人皆脱去公服,只着白色粗麻深衣,腰间系着麻绳,赤足。
每人背上皆负着几根荆条,荆条上的刺扎入皮肉,血渍已洇透了麻衣。
行至殿中,二人扑通跪倒,以头抢地,痛哭失声。
“罪臣王永!”
“罪臣王休!”
“叩见陛下!请陛下治罪!”
苻坚起身,步下台阶,走到二人面前。
他俯身,亲手去解王永背上的荆条。
王永浑身一颤,连连叩首:
“陛下不可!臣弟犯上作乱,罪该万死!臣身为长兄,不能教导约束,致使家门出此逆子,有何面目再见陛下!求陛下赐臣死罪!”
苻坚却不答话,只将那荆条一根根解下,轻轻搁在地上。
他又去解王休背上的荆条。
王休伏地痛哭,不敢抬头。
解完荆条,苻坚伸手,将二人扶起。
“子德。”
他望着王永,泪流满面:
“子光。”
他又望向王休:
“尔等何罪?令弟不肖,岂尔等之过?”
王永泣不成声: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愧对先父,愧对陛下……”
苻坚摇头,握着他的手:
“子德,尔父在时,常与朕言:‘臣三子,永清修好学,可以任事。’这些年,卿从县令到太守,再到入值台阁,兢兢业业,忠勤王事,朕皆看在眼里。父子无相及,况兄弟乎?朕岂能怪你?”
他又望向王休:
“子光在东宫,勤勉恭谨,太子数与朕言,称卿可大用。乃兄之事,与尔何干?”
王永、王休二人泪流满面,连连叩首,却说不出话。
苻融也上前,温声道:
“子德,子光,子楚不肖,陛下已徙其于边郡,尔等便莫要再自责了。回去好生歇息,明日还要当值呢。”
权翼也点头道:
“二位贤侄快回去罢,家中还有妻小,莫让他们悬心。”
王永、王休再三叩谢,方在光祚引领下,含泪退出殿外。
……
霎时间,原本还喧闹的大殿,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苻坚、苻融、权翼三人。
苻坚缓缓步回御座,坐下。
他望着殿门方向,望着那空荡荡的青砖地面,望着地上那几根带血的荆条,久久不语。
忽然,他身子晃了晃。
“王兄!”
苻融大惊,抢上扶住。
权翼也急忙上前,扶住苻坚另一侧手臂。
苻坚面色苍白,额角渗出冷汗,嘴唇微微发颤。
“朕……朕无碍。”
他低声道,语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:
“只是……只是忽然有些……有些头晕……”
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悲悯。
光祚早已飞奔出去传太医。
殿外,日光正盛。
春光透过棂窗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影。
可那光影再暖,也暖不透此刻殿中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