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燃烧的希望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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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,石桥村的老窑修复工程正式动工了。
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,余不扬就来到窑前。王老倌已经在了,正蹲在窑门口抽烟,身边放着两把铁锹。
“王叔,您来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王老倌磕了磕烟袋,“这窑啊,三十年没见火了。我昨晚梦见它又烧起来了,火光冲天,照得半个山头都亮。”
余不扬接过铁锹,两人开始清理窑室里的荒草和积灰。灰尘很大,呛得人直咳嗽,但谁也没停手。不一会儿,村里其他人也陆续来了——有入股的四十几户当家的,有自愿出力的小伙子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来看热闹。
余德旺扛着一袋水泥走过来:“县里补助批下来了,两万五。手工艺协会那边说,下周派三个专家过来,吃住在村里,指导咱们三个月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余不扬直起腰,抹了把汗,“专家来之前,咱们先把基础活干完。”
清理工作持续了三天。窑室里三十年的积灰,装了两百多麻袋。那些灰烬里,还偶尔能翻出破碎的陶片——有坛子的底,有碗的沿,有不知名器物的残骸。每一片,王老倌都小心地收起来,用布包好。
“这都是老窑的记忆。”他说,“等新窑烧成了,把这些碎片镶在窑壁上,让后来人知道,这火没断过。”
第四天开始砌砖。新砖是从镇上砖厂定制的,仿古青砖,一块一块用板车拉上山。砌砖是技术活,余不扬和王老倌亲自上手。砖要横平竖直,灰缝要饱满均匀,每砌五层就要用水平尺校正一次。
山里的夏天闷热,窑室里更像蒸笼。男人们光着膀子干活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裤腰处洇出一圈深色。妇女们送水送饭,孩子们在窑外空地上玩耍,整个山坳热闹得像工地。
余庆周末回了一趟石桥村。他没声张,把车停在村口,步行上了山。
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还有人们的说笑声。转过山坳,他看见父亲正站在脚手架上砌砖。阳光下,父亲赤裸的上身晒得黝黑发亮,肌肉线条清晰可见,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余庆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父亲干活的样子很专注,每放一块砖,都要用瓦刀轻轻敲实,眯起眼睛看是否平整。那神态,和记忆中年轻时的父亲重叠在一起——那个曾经让他骄傲的木匠父亲。
“小庆?”余德旺先看见了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回来看看。”余庆走上前。
脚手架上,余不扬回过头,看见儿子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余庆仰头,“进展挺快。”
“下来歇会儿。”余不扬顺着脚手架下来,接过余庆递来的水,咕咚咕咚喝了半瓶。
父子俩坐在树荫下。余不扬点了支烟,余庆看着窑。窑身已经修了三分之一,新砖和旧砖交错,像岁月的拼图。
“爸,累不累?”
“累,但踏实。”余不扬吐出一口烟,“这活儿干着,心里舒坦。晚上倒头就睡,一觉到天亮,多少年没这么睡过了。”
“妈让我给您带的。”余庆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,“她做的红烧肉,说您爱吃。”
余不扬打开饭盒,肉香扑鼻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眼圈有点红。
“你妈……她好吗?”
“好,就是惦记您。苏婷和石头也好,石头最近会认人了,看见我就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余不扬又吃了一块肉,“等窑修好了,烧出第一窑东西,我回去看他们。”
正说着,山下传来汽车声。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路口,下来三个人——两男一女,都戴着眼镜,背着相机和测量仪器。
“是手工艺协会的专家。”余庆站起来。
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姓周,是省陶艺协会的理事。另外两个年轻人,一个学设计的,一个学市场营销的。
周理事绕着老窑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挖出来的陶片,连连点头:“好东西,真是好东西。这龙窑的形制完整,坡度合理,是标准的明清龙窑。你们村的陶土样本我看了,含铁量高,烧出来颜色应该偏暖,很适合做茶具。”
他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电脑,调出几张图片:“这是我根据你们陶土特性设计的新器型。传统的土陶器型笨重,我们要做改良——壁要薄,型要巧,既保留手工痕迹,又要符合现代审美。”
图片上的茶具、花器、摆件,线条简洁流畅,既有传统韵味,又有现代感。
“能烧出来吗?”余不扬问。
“技术上没问题。”周理事说,“关键是釉料。你们传统的草木灰釉太单一,我们要试验新配方。铁红釉、天目釉、结晶釉,都可以试试。”
他看向余不扬和王老倌:“两位老师傅,传统手艺和现代设计结合,这事儿得咱们一起干。”
王老倌搓着手:“我……我就知道老法子。新东西,不懂。”
“老法子是根基。”周理事很诚恳,“温度控制、窑变规律、烧成气氛,这些都得靠您的经验。我们负责设计和市场,您负责把东西烧出来。”
分工明确了。周理事和设计师住在村里,每天泡在窑上。市场营销的小李则开始跑市场——联系省城的文创店、茶社、民宿,拍照片,发样品,谈合作。
余不扬白天修窑,晚上跟着王老倌学烧窑。煤油灯下,那本发黄的笔记本摊在桌上,王老倌一个字一个字地讲。
“你看这里,‘立夏后三日,东南风起,宜闭窑’。为什么?因为东南风潮湿,窑内水汽重,烧出来的东西有‘水痕’,是瑕疵。要等风停了,或者改烧高温釉。”
“这里,‘观火色,辨窑温’。火色分红、橙、黄、白四等。红火六百度,橙火八百度,黄火一千度,白火一千二。不同的釉,要不同的温度。”
余不扬认真记笔记。他发现自己学得很快——那些关于温度、湿度、风向的知识,和他做木工时对木材“脾气”的理解,有相通之处。都是和自然材料打交道,都要顺应材料的本性。
七月初,窑身修好了。接下来是建作坊。
选址就在窑旁的平地上,三间瓦房,一间做拉坯车间,一间做晾干和修坯车间,一间做釉料配制和储藏室。设计是周理事做的,既要实用,又要美观——青瓦白墙,木格窗,和周围的山景融为一体。
建房子需要木料。余不扬自告奋勇:“村里的老杉木,我来选,我来加工。”
他带着几个年轻人上山选材。杉木要选三十年以上的,纹理直,质地轻,不易变形。选好了,伐倒,去皮,晾干,然后加工成梁、柱、椽、板。
余不扬的木工手艺派上了大用场。榫卯结构,不用一根钉子,全靠精确的切割和咬合。他干活时,村里很多老人来看,边看边议论:
“这不扬的手艺,一点没丢。”
“你看那榫头,严丝合缝,水都泼不进去。”
“早些年他要是一直干这个,早发财了。”
余不扬听见了,只是笑笑,继续干活。刨子推过,木屑如雪花般飞舞,清新的木香弥漫开来。这味道,这手感,太熟悉了,像是找回了丢失多年的老朋友。
作坊建了半个月。完工那天,余庆又回来了,还带着苏婷和石头。
这是苏婷产后第一次出远门,也是石头第一次回老家。小家伙五个多月了,胖嘟嘟的,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。
余不扬刚从脚手架上下来,满身灰土,看见孙子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爸,您抱抱。”苏婷把石头递过去。
余不扬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孙子。石头盯着爷爷看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,伸出小手抓爷爷的胡子。
那一瞬间,余不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抱着孙子,走到老窑前,轻声说:“石头,看,这是爷爷修的窑。等你长大了,爷爷教你烧窑,教你做木工。”
石头咿呀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
苏婷看着这祖孙三代,心里暖暖的。她走到余庆身边,轻声说:“爸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余庆握住妻子的手,“找到根了,人就踏实了。”
作坊建成后,开始准备第一窑的试烧。
陶土是从后山新挖的,经过淘洗、沉淀、练泥,变成细腻柔韧的泥料。拉坯机是手摇的,周理事说,初期先用手工,保持手感。
第一窑只烧简单的器型——茶杯、茶碗、小花瓶。王老倌带着余不扬和两个年轻人,从拉坯开始学。
泥团在转盘上旋转,手指轻轻用力,泥就听话地长高、变薄、成型。看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——力度要均匀,手势要稳,稍有不慎,泥就歪了、塌了。
余不扬学得认真。他发现自己做木工的手感,对做陶也有帮助——都是用手感受材料的脾性,都是通过控制力道来塑形。三天后,他拉出了第一个像样的茶杯,壁厚均匀,器型端正。
“有天分。”周理事评价,“做手艺的人,手上都有感觉。这种感觉,学不来,是天生的。”
坯子拉好,要晾干,然后修坯、上釉。釉料是周理事配的试验配方——有传统的草木灰釉,也有新配的铁红釉、青白釉。每一件坯子,底部都刻了编号,记录是谁做的、用的什么釉。
七月中旬,万事俱备,准备点火。
点火是大事,村里很多人都来了。祠堂前摆了香案,王老倌作为最年长的窑工,主持仪式。
他点燃三炷香,对着老窑拜了三拜,朗声道:“石桥龙窑,熄火三十载,今日重燃。祈求窑神保佑,火旺窑顺,器成物美!”
然后,他把火把递给余不扬:“不扬,你是发起人,这第一把火,你来点。”
余不扬接过火把,手有些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窑口,弯腰,将火把伸进引柴堆。
干燥的松枝噼啪作响,火苗蹿起,迅速蔓延。窑口冒出青烟,然后是橙红的火光。鼓风机开了,风声呼呼,火势更旺。
“加柴!”王老倌指挥。
小伙子们轮流往窑里添柴。龙窑有十八个窑室,火要从最低的窑室慢慢往上烧。每个窑室的观火孔都要有人盯着,观察火色,控制温度。
余不扬守在最重要的中段窑室。透过观火孔,他能看见窑内的火焰——开始是红色的,慢慢变成橙色,然后是黄色。温度计显示,已经升到八百度。
“保持这个温度,烧两个小时。”王老倌说,“让坯子里的水分慢慢蒸发,不能急,急了会炸窑。”
夏夜的山坳,被窑火映得通红。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期待和紧张。这是三十年来,石桥村第一次烧窑。成功了,老窑就真的活了;失败了,十万投资可能就打水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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