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燃烧的希望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余庆也守在窑上。他不是来指导的,就是陪着。作为儿子,作为扶贫干部,他都知道这一窑的重要性。
苏婷抱着石头在稍远的地方看着。石头已经睡了,小脸红扑扑的。火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动。
“妈妈,火好大。”一个看热闹的小孩说。
“嗯,在烧宝贝呢。”孩子的母亲回答。
烧了四个小时,温度升到一千度。王老倌喊:“准备封窑!”
窑门用砖和泥封死,只留几个小气孔。接下来是漫长的冷却——要三天三夜,让窑温自然下降。这三天,窑边不能离人,要随时观察,防止漏气,防止温度骤降。
余不扬坚持守夜。第一夜,他和王老倌一起,坐在窑边的草棚里,隔半小时记录一次温度。
夜深了,山风凉了。王老倌裹紧衣服,看着窑口零星的火光,慢慢讲起往事。
“我十六岁第一次烧窑,跟你现在差不多大。那时候烧的是水缸,一窑十二个。点火前,我爹让我给窑神磕头,说‘窑是活的,你敬它,它就对你好’。”
“那一窑烧了五天五夜。出窑那天,十二个水缸,裂了三个。我爹没骂我,就说‘裂了是窑神教你,下次就知道火该怎么走了’。”
“后来我烧了三十年窑,最好的时候,一窑一百件,能成九十件。那时候,周边几个县都用咱们村的陶器。娶媳妇要陪嫁一对腌菜坛子,老人过寿要订一套茶具。咱们村的窑火,旺得很。”
余不扬静静地听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窑火熊熊,人来人往,出窑时的热闹,器成时的喜悦。那是一个村庄的黄金时代。
“后来怎么就败了呢?”他问。
“败?”王老倌摇摇头,“不是败,是时运变了。有了塑料,有了不锈钢,轻便又便宜。土陶笨重,慢慢就没人要了。最后一窑烧完,我爹对着空窑坐了一夜,说‘老祖宗的手艺,到我这辈,断了’。”
老人眼眶湿润:“不扬,谢谢你。让我临死前,还能看见这窑再烧起来。就算这窑东西烧不成,我也值了。”
“王叔,一定能成。”余不扬坚定地说。
三天后,窑温降到可以开窑了。
这天一大早,窑前就围满了人。不仅石桥村的,连邻村的都来了。大家都想看看,这三十年后的第一窑,能烧出什么。
余庆、苏婷带着石头也来了。余德旺紧张得直搓手。周理事和两个专家准备好相机和记录本。
王老倌站在窑门前,手有些抖。余不扬上前,握住老人的手:“王叔,一起开。”
两人合力,撬开封门的砖。泥土簌簌落下,窑门缓缓打开。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火焰的气息。窑室里还很暗,看不清。
等热气散了些,余不扬第一个走进去。手电光照亮窑室,架子上一排排陶器,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他拿起最近的一个茶杯。入手温润,沉甸甸的。就着手电光看——器型完整,没有开裂,釉色均匀,是淡淡的青白色,像雨后的天空。
“成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王叔,成了!”
他把茶杯递出去。王老倌接过,对着光仔细看,手抖得厉害。
“好……好釉色,好器型。成了,真成了!”
外面的人听见,爆发出欢呼声。余德旺激动地大喊:“快!把东西都搬出来,小心点!”
一件件陶器被小心地搬出窑,摆在铺了红布的长桌上。茶杯、茶碗、小花瓶,一共六十八件。釉色各异——有青白,有铁红,有草木灰的淡黄。大部分是完好的,只有三件有细微开裂,五件釉色不均匀。
“成品率百分之八十八!”周理事计算后宣布,“第一次烧,这个成绩非常优秀!”
王老倌抚摸着那些陶器,老泪纵横:“老祖宗的手艺,没断,没断啊!”
余不扬拿起自己拉的那个茶杯。杯壁厚薄均匀,釉色是铁红的,深沉厚重,杯底刻着他的编号“001”。他把杯子递给余庆。
余庆接过,仔细端详。杯子朴实无华,但能看出手工的痕迹——略微不规则的弧线,釉色自然的流淌,底部的手刻编号。它不完美,但有温度,有故事。
“爸,真好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苏婷也拿起一个小花瓶。瓶身细长,釉色是青白渐变,像山间的晨雾。
“这个可以插花。”她说,“放在咱们家客厅,一定好看。”
“喜欢就拿去。”余不扬说,“这一窑的东西,不卖,分给村里人,留作纪念。”
但周理事有不同意见:“余师傅,这些一定要卖。而且,要卖高价。”
他拿起余不扬做的那个茶杯:“你们看,手工痕迹明显,釉色自然,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。这种器物,在省城的文创店,至少卖一百一个。咱们定价八十,不还价。”
“八十?”余德旺瞪大眼睛,“一个茶杯八十?有人买吗?”
“有。”市场营销的小李拿出平板电脑,“我已经联系了七家店,看了照片,都很感兴趣。省城‘朴物’文创的老板说了,只要东西和照片一样,他全要,价格可以谈到一百。”
全场哗然。六十八件,就算按八十算,也是五千多块钱。成本呢?泥不要钱,柴是山上的,人工是村里的,最大的成本是修窑和建作坊,那是长期投资。
“但是,”周理事话锋一转,“我们不能满足于卖茶杯茶碗。要开发系列产品,要讲故事,要打品牌。”
他调出新的设计图:“下一窑,我们烧茶具套装——一壶四杯。再下一窑,烧花器系列。然后是文房用品、香器、摆件。每一窑都要有主题,每一件都要有故事。”
他指着老窑:“我们的故事,就是‘百年龙窑,熄火三十载后重燃’。我们的卖点,就是‘传统手艺,现代设计’。我们的目标,不是卖便宜货,是做高端手工艺品。”
余不扬听得心潮澎湃。他没想到,自己只是想恢复老窑,传承手艺,却可能打开一扇新的大门。
“周老师,我听您的。”他说,“您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。”
第一窑的成功,像一针强心剂,注入了石桥村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镇上的领导来了,县电视台来了,甚至市报的记者也来了。老窑前架起了摄像机,余不扬、王老倌、余德旺都成了采访对象。
余不扬不善言辞,但说起老窑,说起手艺,话就多了。
“我就是觉得,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这窑,这手艺,是咱们村的根。根断了,树就活不长了。”
记者问:“您以前在县城,为什么回来?”
余不扬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以前……走了弯路。儿子干扶贫,帮了那么多村,我自己的家乡还在穷着,我心里过不去。回来做点事,算是弥补,也是救赎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却打动了很多人。报道出来后,标题是《浪子回头,百年老窑重燃希望之火》。
报道引起了更多关注。省文化厅派人来看,省旅游局的也来了。石桥村突然成了焦点,老窑成了名片。
但余庆很清醒。他私下找余不扬谈:“爸,现在热度高是好事,但咱们要冷静。老窑刚烧成一窑,手艺还不稳定,产量也有限。不能一下子铺太开,要稳扎稳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余不扬点头,“周老师也说了,接下来三个月,不接大订单,就专心练手艺,试釉料,把基础打牢。”
“还有,”余庆压低声音,“来找您合作的人会越来越多,有真心想帮的,也有想借机赚钱的。您要分辨清楚,拿不准的,问我。”
“放心,爸不糊涂。”余不扬说,“经过那些年,我知道什么人能信,什么人要防。”
七月底,第二窑点火了。
这一窑烧茶具套装,难度更大——壶身、壶嘴、壶把要分开做,然后粘接,烧制时容易开裂。釉料也试了新配方,铜红釉,烧成难度大,但成功了会非常漂亮。
点火前,余不扬给余庆打了电话:“小庆,这窑要是成了,咱们村的路,就真的走通了。”
电话那头,余庆正在扶贫办加班。窗外夜色深沉,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“爸,我相信您,一定成。”
挂断电话,余庆继续看文件。桌上摊着高山村的最新报告——第二批白菜上市了,品相好,通过社区团购和餐饮直供,销路稳定,价格比第一批高了三成。酸菜作坊也建起来了,王奶奶带出了六个徒弟,第一批酸菜已经封装,准备上市。
核桃村传来好消息,核桃油拿到了第一笔大订单,来自省城的一家高端超市。但同时也暴露出问题——原料供应不足,本村的核桃产量跟不上。
藤编村,何师傅的伤好了,带着两个年轻人,开发了新款式——融入现代设计的灯罩、收纳篮,在电商平台试水,反响不错。
每个村都在前进,每个村都有新问题。这就是扶贫工作的常态——解决了旧问题,新问题又冒出来;爬过一个坡,前面还有更高的山。
但余庆不害怕了。他渐渐明白,发展就是这样,像儿子学翻身,像父亲烧窑,都是一个不断尝试、不断失败、不断改进的过程。
重要的是方向对了,人心齐了,脚步稳了。
夜深了,他关掉电脑,准备回家。手机震动,是苏婷发来的照片——石头趴在地上,努力抬头,小脸憋得通红,但眼神倔强。
配文:“你儿子,今天能抬头坚持十秒钟了。”
余庆笑了,回复:“像我,不服输。”
开车回家的路上,他想起父亲,想起老窑的火光,想起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的身影。
这个夏天,青峰县的很多地方,都燃起了这样的火光——有的是实实在在的窑火,有的是产业起步的希望之火,有的是人心凝聚的信念之火。
这些火光,或许还微弱,但已经在黑暗里亮起来了。
它们会互相照耀,连成一片。
最终,会照亮整个山村,温暖所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