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盛名之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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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桥村的老窑烧出第一窑茶具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青峰县。
八月初,余庆在扶贫办的例行会议上,专门把石桥村的陶器样品摆在会议桌中央。六十八件陶器排开,青白、铁红、淡黄,釉色各异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大家都看看。”余庆说,“这就是石桥村恢复老窑后烧的第一窑东西。最便宜的茶杯,市场价八十。最贵的小花瓶,一百五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在座的都去过石桥村,知道那个破败的山村,知道那些留守的老人妇女。没人能想到,那些粗糙的手,能做出这么精致的东西。
产业科长老陈拿起一个铁红釉茶杯,对着光看:“余主任,这真是村里人做的?”
“余不扬——我爸,带头做的。”余庆很坦然,“村里王老倌教技术,县手工艺协会的专家指导设计。村里二十多个妇女学拉坯,三十多个男人参与修窑、建作坊。这一窑,是全村人一起烧出来的。”
他把销售数据投在屏幕上:“六十八件,已经全部预订出去了。省城七家文创店,一家民宿,还有两个私人收藏家。总销售额五千四百四十元,扣除材料成本,净利润四千左右。”
“一窑就四千?”有人不敢相信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余庆说,“周理事——就是手工艺协会的专家,他预估,等手艺稳定了,产量上去了,一个月烧三窑,每窑一百件,月利润能过万。这还只是茶具,后面还有花器、文房、香器系列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所有人都意识到,石桥村找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——不是种地,不是养殖,而是做手艺,做文化,做高端。
“但是,”余庆话锋一转,“这种模式不是每个村都能复制的。石桥村有百年老窑,有优质陶土,有还在世的老窑工,有愿意回乡带头的人。这些条件,缺一不可。”
他调出下一张PPT,是青峰县各村资源分析图。
“所以,我们接下来的工作要更精细化。对每个村,不是问‘你想干什么’,而是问‘你能干什么’、‘你擅长什么’、‘你有什么别人没有的’。”
他点了六个村的名字,都是第三批待启动的。
“这六个村的方案我都看了,有的想种中药材,有的想搞养殖,有的想发展旅游。想法都很好,但我要问——你的中药材和别人的有什么不同?你的养殖技术从哪里来?你的旅游凭什么吸引人?”
他看向在座的村干部:“这些问题,不是我来回答,是你们来回答。回答好了,项目就上;回答不好,就继续想,继续调研。”
会议开了两个小时。散会后,余庆被几个村干部围住,问各种问题。他都耐心解答,最后说:“记住,扶贫不是给钱就完事。是帮你们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,是教你们怎么在这条路上走稳、走远。”
回到办公室,余庆刚坐下,手机就响了。是县委书记王为民。
“小余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王书记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三楼,朝南,窗外能看到整个县城。余庆敲门进去时,王书记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“坐。”王书记指了指沙发,“石桥村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干得不错。”
“是村里人自己争气。”余庆说,“我只是牵了个线。”
“牵线也是本事。”王书记放下文件,“不过小余,我得提醒你。现在石桥村火了,关注的人多了,盯着的人也多了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余庆心里一紧:“王书记,您是指……”
“指什么?”王书记笑了,“指可能有人眼红,有人想借机捞好处,有人想摘桃子。这些,你都要防着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:“青峰县三十七个贫困村,现在才动了十几个。路还长,水还深。你年轻,有干劲,这是好事。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,保护那些真正做事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,也很暖。余庆点点头:“我记住了,王书记。”
“对了,”王书记转过身,“市里下个月有个扶贫经验交流会,每个县要报一个典型案例。我打算报石桥村。你准备一下材料,要实在,有数据,有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
从王书记办公室出来,余庆心里沉甸甸的。王书记的提醒没错,盛名之下,必有暗流。石桥村现在是一面旗帜,但这面旗能打多久,能打多高,还是个未知数。
他想起父亲。那个曾经被生活击垮的男人,现在站在了聚光灯下。他能扛得住吗?
下午,余庆决定再去一趟石桥村。不是检查工作,就是看看。
车开到村口,他就感觉不一样了。路边停着两三辆外地牌照的车,有几个人拿着相机在拍照。祠堂前,余德旺正带着几个村民接待来访者,讲解老窑的历史。
余庆没惊动他们,悄悄上了山。
老窑前更热闹。除了干活的村民,还有七八个参观者,有看起来像干部的,有像老板的,还有拿着长焦相机的摄影师。
余不扬正在作坊里教两个年轻人拉坯。他系着围裙,手上都是泥,很专注,没注意到儿子来了。
余庆站在窗外看。父亲教得很耐心,手把手地纠正动作,轻声讲解要点。那两个年轻人学得认真,虽然手法生疏,但态度端正。
“这里要轻,要用指尖的力,不是手掌的力。”余不扬示范,“泥是有生命的,你用力过猛,它就反抗,就歪了。”
一个年轻人试了试,泥果然听话了些。
“对,就这样。慢慢来,不急。”
教完一轮,余不扬直起腰,擦了擦汗,这才看见窗外的余庆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走出来。
“怎么又来了?不忙?”
“来看看。”余庆递过一瓶水,“爸,您这都成旅游景点了。”
余不扬喝了口水,看着窑前那些人,苦笑:“从昨天开始,就没断过人。有来参观的,有来谈合作的,有来采访的。德旺应付得头都大了。”
“有靠谱的合作吗?”
“有倒是有。”余不扬说,“省城一家文创公司,想包销我们所有的产品,签三年独家协议。还有一家旅游公司,想投资开发‘陶艺体验游’,在村里建民宿、餐厅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文创公司那边,定价权归他们,我们只负责生产,拿加工费。旅游公司那边,要占股百分之四十,还要派管理团队。”
余庆皱起眉:“您怎么想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余不扬很清醒,“周老师说了,咱们现在刚起步,不能把命脉交给别人。定价权没了,品牌就没了;管理权交了,村子的主体性就没了。”
他看向窑火:“这窑是全村人的心血,不能变成别人赚钱的工具。要合作,可以,但必须平等,必须对村里有利。”
余庆松了口气。父亲比他想象的更清醒。
“但是压力也大。”余不扬叹口气,“村里有人觉得,现在有机会,应该抓住,先赚钱再说。德旺做工作做得嘴皮子都磨破了。”
正说着,余德旺上来了,满头大汗。
“小庆来了?正好,你快帮我劝劝你三叔公家的老二。他非要说,那个旅游公司的条件好,村里应该答应。我说不行,他就说我挡大家的财路。”
余庆脸色一沉: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祠堂,跟几个人在那说呢。”
余庆转身下山。余不扬想跟去,被余德旺拉住了:“让孩子处理,他现在是干部,说话有分量。”
祠堂里,果然聚了七八个人。为首的是余庆的三叔公家的老二,叫余富贵,四十多岁,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,算是村里见过世面的人。
看见余庆进来,余富贵先是一愣,随即笑着迎上来:“小庆回来了?正好,你来评评理。咱们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,德旺哥这不让那不让,不是耽误大家发财吗?”
其他人也跟着附和。
余庆没坐,站着,环视一圈:“富贵叔,您说的机会,是哪个机会?”
“就是省城那家旅游公司啊!人家说了,投资一百万,在咱们村建民宿、餐厅,搞陶艺体验。村里出地、出人,占百分之六十的股。多好的事!”
“那您看过合同吗?”余庆问。
“合同……合同还没细看。但人家大公司,还能骗咱们?”
“合同不看清楚就签字,被骗了怎么办?”余庆很严肃,“富贵叔,您在镇上做生意,应该知道,合同上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是坑。”
余富贵讪讪地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就这么拖着啊。万一人家找别的村了呢?”
“找就找。”余庆说,“石桥村的发展,不靠施舍,不靠贱卖。咱们有老窑,有好手艺,有全村人的心气,这就是最大的资本。要用这个资本,换真正对等、长远的合作,不是一次性卖断。”
他看向其他人:“各位叔伯,我知道大家想赚钱,想快点过上好日子。我也想。但钱要赚得踏实,赚得长久。今天为了快钱,把定价权交出去,把管理权交出去,明天咱们就成了打工的,这窑、这手艺,就都不是咱们的了。”
有人小声说:“可咱们不懂市场啊……”
“不懂就学。”余庆说,“周理事他们不是在教吗?村里年轻人不是学得很快吗?咱们可以自己跑市场,自己建品牌。难是难,但难走的路,才是上坡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我打个比方。这老窑就像咱们村的儿子,现在刚会走路,有点出息了。有人来说,我帮你养,以后他赚的钱分我一半。你们愿意吗?”
没人说话了。
“不愿意,对吧?”余庆说,“那就自己养,自己教。可能慢点,可能累点,但孩子永远是自己的,出息了也光宗耀祖。”
这个比喻很直白,但很管用。村里人重传承,重香火,一听就明白了。
余富贵挠挠头:“小庆,你说得对。是我心急了。”
“富贵叔,您的心意是好的,想让村里快点富起来。”余庆拍拍他的肩,“但咱们得把眼光放长远。石桥村要的不是一时暴富,是子孙后代都有饭吃、有手艺、有尊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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