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极昼的欢迎仪式与不速之“颤”(求订阅求月票)(2/2)
背景是上海张江的一间办公室,窗外是明媚的阳光,那是东半球的下午。
她刚跑完步,穿着一件湿透的运动背心,露出结实优美的手臂线条。
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红润的脸颊上。
这种生机勃勃的健康感,和芝加哥的纸醉金迷、南极的死寂荒凉,形成了鲜明的第三种色调。
“林柠檬,”沈知夏凑近镜头,眯着眼睛看他,仿佛要透过万里的距离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,“你那边是几点?”
“下午一点。”林允宁看了一眼腕表,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,“而且是2010年的1月1日。”
“行啊,你已经活在未来了。”
沈知夏抓起水瓶喝了一口,笑得灿烂,露出一口白牙,“替我看看,2010年的世界是不是还那个鸟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允宁喝了一口微苦的速溶咖啡,“不过,这边的太阳挺大的,就是有点冷。你看,眉毛上都有霜了。”
“少来,除了雪就是冰,有个屁的风景。”
沈知夏把毛巾往肩上一甩,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,带着一股子飒爽。
“记得按时吃饭,别搞得跟野人似的。要是回来瘦了,我就把你扔进黄浦江喂鱼。你知道的,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遵命,沈教练。干妈这次回国还适应么?”林允宁举手投降。
“还行,”沈知夏突然压低了声音,脸凑得更近了些,“恢复的不错,昨天跟我妈聊天,她还问起你了,我说你在拯救世界,她信了。她说让你记得去南极要穿秋裤。”
林允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,喉咙微微发紧:“帮我照顾好干妈。”
“废话,那是我妈。”
沈知夏摆了摆手,“行了,不耽误你拯救世界了,挂了。”
视频挂断。
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,热闹与鲜活像潮水般退去。
生活舱里只剩下加热器单调的嗡鸣声,以及窗外风雪刮过金属外壳的尖啸。
那是一种极致的寂静。
林允宁放下咖啡杯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,直到完全消失,变回了那个精密、冷静的物理学家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还在角落吸氧、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的艾伦。
“休息好了吗?斯特恩先生。”
艾伦虚弱地点点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干正事。”
林允宁拎起那个银色恒温箱,语气平淡,“带你去看看,我为什么要跑半个地球来这个鬼地方。”
……
两个小时后,独立实验舱。
这里没有加热器,为了保证仪器的热稳定性,温度被严格控制在零下五度。
艾伦裹着两层防寒服,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。
林允宁戴着防静电手套,动作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,将超导扫描隧道显微镜(STM)的核心探针组件安装到基座上。
这台设备是他用以太动力的名义,花了七百万美金从德国定制的,精度达到了皮米级。
每一个螺丝的拧紧力度,每一根线缆的走位,都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脑内模拟。
“液氦注入。”
他打开阀门。
随着低温液体的注入,系统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。
4K……1K……500K……
最终,温度稳定在20K(毫开尔文)。
在这个接近绝对零度的世界里,原子的热运动几乎停止,一切微观粒子的躁动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。
整个世界仿佛都死了。
“开始扫描本底噪声。”
林允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波形线。
按照理论,在冰穹A这种地质结构极其稳定、且没有任何人为电磁干扰的地方,这条线应该像死人的心电图一样平直。
然而,屏幕上的绿线却在疯狂跳动。
滋滋滋——
杂乱的尖峰像杂草一样填满了坐标轴。
“这是什么?”艾伦凑过来,牙齿还在打架,“设备坏了?”
“不是设备坏了,是环境太‘吵’了。”
林允宁皱起眉头,指着屏幕上的波峰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冰穹A的大气层太稀薄了,稀薄到无法阻挡来自深空的宇宙射线。高能带电粒子像暴雨一样轰击着探针的屏蔽层。”
他顿了顿,用脚尖点了点地面。
“而且,这块冰盖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老实。三千米厚的冰层在重力作用下,正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向四周缓慢流动。这种微米级的‘冰川蠕变’,对于皮米级的STM来说,简直就是一场八级地震。”
艾伦听得云里雾里,但也明白了大意:“所以……你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马约拉纳费米子,找不到了?”
“在这种环境下找它的零能模,就像在摇滚乐现场听一只蚊子叫。”
林允宁摇了摇头,在日志里记下一行字:
【常规超导量子态观测失败。环境噪声无法通过物理屏蔽滤除。需要寻找新的观测载体。】
他并没有感到沮丧。
科学研究中,99%的时间都是在死胡同里打转。那1%的突破,往往藏在看似绝望的死胡同墙角。
林允宁站起身,走到恒温箱旁,取出了那个黑色的防静电袋。
袋子里装着那块从芝加哥地下实验室带来的“废料”——那块在极低温下出现过异常反应的TPU(张量处理单元)芯片。
这是一块硅基芯片。
按照经典半导体物理学,在20K的温度下,硅半导体中的载流子会全部被冻结到价带。
既没有电子也没有空穴,它应该是一块彻头彻尾的绝缘体,一块死掉的石头。
“试试你。”
林允宁切断了STM的探针电路,将TPU芯片接入了稀释制冷机的测量端。
金丝引线连接完毕。
舱内安静得可怕。只有制冷机压缩机偶尔发出的“咔哒”声。
林允宁盯着示波器,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盯着猎物的豹子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十分钟。
屏幕上的绿线毫无动静,平直得令人绝望。
“看来它也冻死了。”艾伦嘟囔了一句,想跺跺脚取暖,又怕震动影响仪器,“我们可以回去了吗?我觉得我的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。”
林允宁没说话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就在他准备切断电源的那一瞬间。
屏幕上的绿线,突然颤抖了一下。
幅度极小,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紧接着,那个颤抖变成了一个微弱的起伏。
林允宁瞳孔猛地收缩。
没有施加任何偏置电压,没有外部激励信号。
这块本该“冻死”的芯片,自己产生了一个电压脉冲。
波形圆润、光滑,不是杂乱的噪声,而是一个完美的正弦波半波。
U(t)=U_0si(ogat+phi)
“量子隧穿……”林允宁屏住呼吸,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物理图像。
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极寒中,芯片内部那十二亿个晶体管的栅极氧化层,变成了十二亿个微小的势垒。
电子失去了热激发的能量,却获得了量子力学的特权——它们开始像幽灵一样穿墙而过。
这十二亿个晶体管,在低温下自发形成了一个宏观的量子相干态。它们不再是独立的开关,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混沌的约瑟夫森结阵列(JosephsoJuctioArray)。
这块芯片,变成了一个巨型的SQUID(超导量子干涉仪)。
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。
林允宁看着那个波形。它的频率非常低,大约只有0.2赫兹。
一下。
两下。
非常有节奏。
“这看起来像……心跳?”艾伦也凑了过来,忘了寒冷,眼睛瞪得老大。
突然,窗外的风声变了。
一股来自极地高压中心的下降气流席卷了冰穹A,暴风雪撞击着实验舱的外壁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那是次声波。频率极低,人耳听不见,但身体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。
屏幕上的绿线,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。
它的频率开始自动漂移。
0.2Hz……0.5Hz……0.8Hz……
最终,它稳定在了0.86Hz。
林允宁猛地转头,看向墙上的气象监测仪。
风速传感器的震动频率显示:0.86Hz。
林允宁只觉得头皮发麻,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同步了。
这块没有生命的硅基芯片,在没有任何传感器输入的情况下,通过量子隧穿效应形成的“触觉”,感知到了外界风暴的次声波。
并且,它主动调整了自己的量子态相位,与这场极地风暴达成了共振。
它在“听”。
在这个地球上最寂静、最寒冷的角落,这块人造的硅片,正在倾听着这颗星球最古老的呼吸。
林允宁死死盯着那条以此起彼伏的绿线,在实验日志上敲下了四个字:
【它还活着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