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何以动风云(1/1)
相国寺内诵经声悠悠回荡,如丝如缕,飘向那黑沉沉的夜空深处。青灯摇曳,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,紧闭的寺门隔绝了尘世的喧嚣,却挡不住外敌的铁蹄铮铮。
留在建安城的应太后跪在佛像下已经一日一夜,天空一声炸雷突响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她恍若未闻,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,直到那声炸雷余韵散尽,才缓缓抬起头来。
她眼神空洞而疲惫,长时间的跪拜让她的双腿麻木失去知觉。就在这时,她手中那串一直摩挲的佛珠突然“啪”的一声断裂开来,圆润晶莹的珠子四散滚落,在青石板上弹跳着,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。
应太后望着那断裂的佛珠,轻声唤道:“刘尚,扶哀家起身吧。”
然而却没有熟悉的一声“喏”,只一股清香飘来,应太后怔楞片刻,方想起刘尚早已被处决,她苦笑道:“你是来看哀家的笑话的吗?”
“我不是来看您的笑话,是来送您一个复仇的机会。”云依依冷冷地回答,她蹲下身子为应太后揉捏着跪麻木的腿,抬眸时,眼底的冷峭若腊月的梅花般透着清寒彻骨的气息,每一次目光流转,却又隐藏着倔强和坚韧,让人望而生畏。
应太后任由云依依将她扶起,待站定时,她微微侧首,目光扫过殿内——只见月娥被一名胡人女子扼住咽喉,锋利刀刃紧贴着脖颈,寒光映得她面色惨白。月娥的嘴唇急促地开合,却因穴道被制而发不出半点声响,眼中满是惊惶与求救,却只能徒劳地挣扎。
应太后神色未变,待站稳身形后,脊背缓缓挺直,舒展开身子。待落座后,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仪,她抬手将凤钗扶正,镶着珠翠的金凤似欲振翅而飞。
她目光清冷,语调平静:你帮着皇帝杀了哀家的近臣,今日又来给哀家送机会,你是来来回回的拿哀家和皇帝当刀使,你好看戏是么?话语间,似在敲打人心,又似在权衡利弊。
“要怪只能怪他杀了张廷,所以他只能死。”云依依淡淡说道:“不过,太后实在高看了奴才,蚍蜉岂能撼树,螳臂如何当车。太后运筹帷幄,弃卒保车,牺牲了个刘尚,保了应家百年的基业。北胡入侵,皇上奔逃出宫避难,太后却在这相国寺诵经,如今百姓无不称道太后巾帼不让须眉,亲自守国门。所以,民女还要多和太后学习。”
“小丫头,竟敢对哀家冷嘲热讽,你当真是觉得哀家是只病猫了。”应太后眸光一暗,手缓缓探向座椅扶手,指尖摩挲着那雕龙刻凤之处,底下暗藏的机关凹槽已被她悄然触及。应太后心中暗自思量,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,之前是小瞧了她,以至于折损了刘尚,还丢了候正司的掌控权。今日既然自投罗网,定要让她知道,这朝堂内外,究竟谁才是执棋之人!
闵月瞧出应太后的心思,提醒云依依道:“夫人,仔细那妖婆的手。”
云依依面无半丝慌乱之色,不紧不慢道:“太后果真不想听听我后面的话?再者,莫忘了当年是你将我送在这相国寺住了月余,这里每间屋子的布局,我早让人探查仔细,我敢来,便是已将这暗格破坏了。”
“哼,你这丫头,比起你娘来,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,愈发地让人头疼。”应太后的嘴角轻轻上扬,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,双眸之中寒芒闪烁,浓烈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,她全然不理会云依依之前所言,反而语气冰冷地抛出一个问题:“你可知晓当年你娘诞下你之时,于汀椒那恶毒的女人,她让人剪断的并非是你们母女相连的脐带,而是将锋利的剪刀直直地刺了进去。听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那场景,啧啧啧,真是惨不忍睹啊。”
说罢,应太后稍作停顿,目光紧紧锁住云依依,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恐惧或是崩溃的神情。
然而云依依心中暗自诅咒着眼前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,藏于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,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那刺痛感如同针芒,直入心底,让她愈发清醒而坚定。但她仿若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旁人故事,波澜不惊的面容下,是滔天的恨意。她深知,此刻若仅凭一时冲动杀了这太后,固然能解一时之恨,可却无法实现让她与景宗互相残杀这一精心布局的复仇计划,她最想看见的是景宗失去一切。
云依依微微垂眸,掩去眸中的冷冽,尽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怒火,克制每一寸因愤怒而颤动的肌肤。每一次与太后的交锋,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语,每一个细微的表情,如何以柔弱无知示人,都是她费尽心思演练数遍。
“太后娘娘,”云依依朱唇轻启,声音不卑不亢,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,“您今日这般提及过往,莫不是想我杀了您?您错了,我母亲的仇,我自有主张。太后在这潜心钻研佛法,怕是已不如当年的耳聪目明,这是皇上如今用的药和脉案,太后随便寻个大夫就能看个明白。”说罢,她掏出个布包放在案上,优雅地福了福身,那姿态仿佛不是面对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太后,而是一个平等的对手。
应太后被云依依这副模样气得脸色铁青,刚要发作,却又硬生生忍住,她眯起双眼,死死地盯着云依依和闵月离去的背影,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,看来日后需得更加小心提防才是。她让已被解穴的月娥打开布包,药渣中掉出一张手抄的脉案,她阅完心底冷冷一笑,放在烛火上点燃,对月娥道:“去,把事情查明了,再送口信去渝州,让在这剩下的宗亲里寻个最恭俭仁慈的。”
燃尽飘洒在地上的纸灰,风拂过,不留一丝痕迹。地上散落未及收拾的佛珠,她视而不见,衣袖用力一挥,莲步生风,径直步入寝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