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0章 纷繁复杂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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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军对垒,风卷残云。杨满堂勒马阵前,望着那抹红云般的丽影,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。他万万料想不到,在此兵凶战危之地,重逢的竟是那女子。
萧玉姣见他失神,樱唇微启,绽出一抹极冷极艳的笑意,曼声说道:“杨将军,别来无恙?你我今生,倒当真脱不开一个‘缘’字。事到如今,小姐我也无须瞒你,我本是辽国大元帅之女。你没料到吧?”
她话音未落,原本含笑的眉眼陡然一横,柳眉倒竖,厉声喝道:“今日阵前相见,一为家国大业,二为报你当日那一剑之仇!杨满堂,撒马过来,且看我萧家刀法能否取你性命!”
杨满堂心头剧震,只得强压下纷乱思绪,挺枪接战。那杆绣绒刀舞得风声飒飒,招式阴狠中透着诡谲,正是萧家秘传的绝学。杨满堂一边勉力遮拦,一边暗自叫苦。他脑中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:若说这女子杀害芷兰公主与向太后是为两国恩怨,那那一剑之仇确该以命相搏;可她偏又在双锋寨暗中相助,更助自己取道一卷山。她究竟是敌是友?是妖是仙?
他正自心神不宁,忽见刀光如雪,竟从一个极刁钻的方位劈来。杨满堂暗呼一声“不好”,身子微侧,却已避之不及。
“哎呀!”
杨满堂发出一声闷哼,只觉右臂一阵钻心剧痛,整个人翻身跌下战马。若非他身上那件百炼精钢护臂宝甲,这一刀怕是要将他整条膀子卸了下来。论及武功,他本在萧玉姣之上,可高手过招,存亡只在瞬息,他心存怜香惜玉,神思恍惚,终是吃了大亏。
宋军阵中见先锋官落马,顿时一片惊呼。杨满堂乃是军中魂魄,万不能有失。孟威、焦猛二将目眦欲裂,一齐纵马冲出,一个直取萧玉姣,一个抢向杨满堂。
场中局势瞬息万变。孟威堪堪护住杨满堂,将他扶上马背,那一边的焦猛却已被萧玉姣的一记横扫千军震下马去。萧玉姣得理不饶人,拨转马头,绣绒刀直劈孟威后心。呼延启鹏见状,双足猛磕马镫,正欲上前驰援,高祺却横枪一拦,沉声道:“启鹏,你去护住元帅,前方有我接应!”说罢,他策马如电,挺枪接住了萧玉姣。
番军阵中又有一员恶将见焦猛伏地不起,狞笑着杀出,欲取其首级。杨选在后方看得真切,双目一凝,骂道:“鼠辈敢尔!”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出,快似羚羊,竟抢在战马之前掠至焦猛身侧,一把薅住其后领,拖着便往本阵疾奔。
焦猛虎落平阳,被拖得在地上颠簸,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嚷道:“老兄……你这是救命还是索命?”
杨选脚下不停,头也不回地啐道:“少废话!若非看在你命悬一线的份上,老汉才懒得管这遭闲事。”
“哪有你这般救人的?”焦猛被领口勒得脸色发青,断断续续地叫苦,“这地界尽是碎石土坑……我这后脊梁怕是要磨烂了……你倒是背我一程啊!”
“背你?”杨选冷笑一声,足尖在乱石上一借力,提着他纵出丈余,“你这百来斤的铁塔,背着你等若送死。你就认命罢,只要留得命在,回头少不得要请我老汉吃顿好的!”
前方高祺与孟威合力合围,总算凭着一股搏命的劲头抵住了那变幻莫测的萧家刀法。萧玉姣虽勇,终究双拳难敌四手,渐露难支之态。就在此时,雁门关城头锣声骤响,当当之声回荡云霄。
萧玉姣虚晃一刀,逼退两将,冷冷扫了远处的杨满堂一眼,拨转桃红马,领着番军残部如潮水般撤入城内。
“咣当”一声,城门重重关死。宋军终是晚了一步,错失了破关良机。
郭彩云立于中军,面若寒霜。她见杨满堂负伤,虽心急如焚,却也深知战机稍纵即逝。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,指点关城,厉声喝道:“传令下去,云梯吊索、钉板撞车即刻压上!今日即便血洗雁门,也要破了这关隘!”
号令之下,宋军将士皆怀必死之心。无数兵卒扛起沉重的云梯,推着巨大的桩柱撞车,在箭雨中奋勇冲杀。一时间,城墙上下箭如蝗灾。
辽兵立于城头,全然不顾城下尚未撤尽的同袍,只管将那磨盘大的礌石滚木、炽热的硝火药包没头没脑地向下砸去。城下宋兵前赴后继,踏着同胞的尸骸攀缘而上,哀嚎声、撞门声、喊杀声混杂在一起,惨绝人寰。
血色染红了城垣,尸首在关下堆积如山。郭彩云久经兵阵,双目赤红地盯着战局。她敏锐地察觉到,城头抛下的礌石渐稀,滚木也已不再连绵。
“辽贼备用的防御之物尽了!”郭彩云当机立断,手中令旗猛然挥下,“全军听令,再度强攻!违令退缩者,斩!”
这最后的一声号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宋军将士如疯虎下山,趁着城头防卫松动的空档,纷纷登顶。一柄柄钢刀在夕阳下映出嗜血的光芒,与辽兵在狭窄的城堞间展开了近身肉搏。刹那间,雁门关头杀声动天,血腥味随风漫卷,整座城垣已然成了人间炼狱。
郭彩云端坐于雕弓马鞍之上,眼见宋军如蚁附缘,城头白刃相接,雁门关夺回已在呼吸之间。她面若严霜,指挥若定,任凭羽箭如蝗自耳畔掠过,始终稳如磐石。
孰料,就在城头守军气势颓败之刻,城楼之上陡然传出一声凄厉的长啸,压过了震天的喊杀声:“大宋军将听了!尔等自诩尽忠,且看看这城头上绑的是谁!”
这一声喝令,如三冬寒冰泼入沸水。郭彩云与杨满堂齐齐仰首,只觉心头剧震,满腔热血瞬间凝固。
在那被烟火熏黑的城垛之后,一人被五花大绑,推至雉堞之间。此人发丝凌乱,甲胄破碎,满面血污却掩不住那一身凛然正气——正是失踪已久的雁门关统帅、郭彩云的夫婿、杨满堂之父、杨家第八代玄孙杨金豹!
城头上的萧靖辉满脸戾气,手中长剑冷森森地横在杨金豹颈间,狞笑道:“郭彩云,杨满堂!看仔细了,这便是你们杨家的顶梁柱。尔等若再敢踏前一步,本帅便让这雁门关守帅身首异处!速速撤军,否则玉石俱焚!”
往事如电,掠过郭彩云心间。当日徽宗一道“削职为民”的歪旨降下,钦差高仲轩眼见杨金豹重伤垂死,终是不忍在病榻前宣读。待到金豹苏醒,得知被罢黜归里,这位铁骨将领却泣血立誓:“圣旨命我交印,金豹不敢不从;然国门将破,金豹断无苟活田园之理!”他执意以卒伍之身追随高仲轩死守关隘,直至城破人亡,昏死于尸山血海之中。萧靖辉深知杨金豹在军中威望,竟将其秘密囚禁,只为在今日绝境处,祭出这最后一道阴毒的杀手锏。
刹那间,雁门关下万马齐喑。继续攻城,杨金豹必血溅三尺;罢兵收缴,则前功尽弃,城头数百名已登城的将士将成孤军孤魂。
“元帅!不可发令啊!”
“那是大帅,是您的官人哪!”
呼延启鹏、孟威等战将纷纷翻身下马,甲胄叶片撞击地面,连成一片沉重的哀求声。众人齐刷刷跪在郭彩云马前,泣不成声。
郭彩云紧紧攥着令旗,指节因用力而骨青皮白,细长的凤目中,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。她望着城头上那神志模糊却依旧挺立的身影,心如刀绞。然而,当她目光掠过那些正冒着礌石火药、拼命攀爬的普通士卒,掠过那城头正在浴血血战的宋军身影时,眼中的柔情瞬间被一股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。
“众将快快请起。”郭彩云语声沙哑,却字字掷地有声,“烈士马革裹尸,原是兵家归宿。我杨家世代忠良,多少男儿为保大宋社稷,血沃疆场,未闻有临难苟免者。今日金豹若殉国于此,那是归了祖宗的本分,亦不辱杨门威名!”
她猛然抹去腮边泪痕,令旗指向苍穹,声震长空:“他杨金豹是我的夫君,我怎能不心碎断肠?可城头之上,已有数百大宋健儿在搏命!我若为保杨家一姓之亲,而令万千将士死于须臾,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公婆,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?”
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冷厉如刃,厉声喝道:“全军听令!不必投鼠忌器,不必心存顾虑!给我一鼓作气,杀入关中!收复国土,方是对杨大帅最大的成全!”
令出如山,决绝凄绝。那一面血红的令旗再度疯狂舞动,原本迟疑的宋军见元帅大义灭亲,无不感佩泣血。将士们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,比先前更狂猛三分,如汹涌怒涛,再次撞向那摇摇欲坠的雁门城头。
郭彩云纵然口吐断金碎玉之言,那一字一句却如利刃剜心,痛彻骨髓。她虽为一军之主,此刻眼望城头那形容枯槁的夫婿,那份骨肉连心的悲怆,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垮。她心中暗忖:金豹若当真殉国,自己虽对得起社稷,却又如何对得起杨门先祖?又如何面对尚未成人的幼子?
正当她欲忍恸挥旗、下令再度决死冲击之时,一旁的高祺已是虎目含泪,急声谏道:“元帅且慢!您若执意强攻,固然是大义凛然,可三军将士眼见杨叔父受难,心气已乱。谁能不投鼠忌器?谁能不分心担忧?如此强攻,将士们势必心存迟疑,攻势远不如前,除了多添几千具尸骸,怕是救不得人,也夺不下城。请元帅三思!”
杨选素来机敏,此刻也敛了平日的戏谑,郑重接话道:“元帅,高祺所言极是。现下强行攻城,于理固然没错,于情却失了军心。依老汉之见,莫若暂且罢兵。萧靖辉那厮把杨将军绑上城头,无非是想保命保城。他眼下比咱们更怕玉石俱焚。”
郭彩云紧攥令旗的手微微一松,侧首道:“杨选,你有何良方,快快讲来。”
杨选眼珠一转,压低声音道:“萧贼知道咱们只要继续强攻,他绝难守住雁门。他最怕的就是咱们‘豁出去’。咱们可以暂且停火,以此为饵向他谈条件:若要咱们罢兵,他必须先将城头上陷身孤军的宋军将士悉数放还。对他而言,杀一个杨金豹不过是泄愤,守住城池才是保命。这买卖,他划得来,咱们也挣回了救人的余地。只要咱们的人撤下来,杨将军的性命,咱们再从长计议!”
几位偏将闻言,纷纷附和:“杨老将军老成持重,此计可行!”郭彩云听罢,深知此刻硬拼确非上策,终于长叹一声,神色木然地吐出一个字:“允。”
随即,她传令三军撤回,令杨选只身前往城下喊话。
城头之上,萧靖辉早已等得心焦气躁,手中长剑又往杨金豹颈间压了一分,厉声催促:“郭彩云,考虑得如何?莫非真要本帅在这雁门关头,为杨将军送行不成?”
杨选大步流星走至城根,双手拢音,高声叫道:“萧大元帅,莫急,莫急!我家帅爷仁慈,不忍见杨将军血溅当场。撤军可以,但老汉这里有个条件,你若不允,那便一拍两散!”
萧靖辉冷哼一声:“你大宋军败在须臾,还敢讲条件?”
“嘿嘿,大元帅莫要虚张声势。”杨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“我们要你先放还城头那些被隔断的宋军士卒。你若答应,咱们即刻退兵五里;你若不答应,我家元帅已定下死志,即便豁出杨将军一条命,也要叫你这雁门关变成一座死城。你掂量掂量,是杀个人解气要紧,还是你项上的人头与这城池要紧?”
萧靖辉心中暗惊,暗自叹道:“大宋人才何其多也,竟能一眼看穿本帅的心肺。”他深知此刻守军已是强弩之末,若宋军真不顾一切攻上来,自己断无生路。他心思电转,无可奈何地应道:“好!本帅便依你。只要尔等退兵,城上这些宋兵,我自会放归。互不食言!”
杨选拱了拱手:“大宋儿郎历来一诺千金,咱们后会有期!”
片刻后,雁门关下鸣金之声骤起,宋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萧靖辉倒也信守诺言,任由那些浑身血污的宋军残卒顺着云梯吊索滑下城墙。他立在城头,看着城下的宋军铁骑越退越远,不禁长舒一口气,暗自庆幸:亏得手里攥着个杨金豹,否则今日这元帅府怕是要易主了。他苦战三月夺下的功劳,险些在半日内化为泡影,若真丢了城,他便只能抹脖子谢罪了。
萧靖辉正自庆幸,被绑在柱上的杨金豹却是目眦欲裂。他眼睁睁看着那唾手可得的胜利因自己而功亏一篑,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悔恨。
杨金豹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城下远去的背影嘶吼道:“彩云!你既为杨门主帅,怎能因私废公?快下令攻城!莫要管我这残破之躯!雁门若丢,金豹纵活百岁又有何颜面见祖宗?攻城啊!彩云!”
那凄厉的呼喊在塞外的寒风中回荡,震得云层愁惨,草木悲鸣。
郭彩云在城下听着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,只觉万箭穿心。她不敢再抬头去看城楼上那血迹斑斑的身影,两行清泪顺着冰冷的甲胄滚落。她紧咬牙关,猛地拨转马头,随着撤退的大军决然远去。
城头上的杨金豹见大军竟真的因他而撤,心中焦急万分,原本尚未痊愈的内伤陡然迸裂。他胸口一阵剧痛,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在那花白的胡须与残破的衣襟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。他双目赤红,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吼道:“金豹在此有碍国事,那便先死在城头,求大军攻城!”喊罢,他竟不顾两旁兵卒,纵身便欲向城下跳去。
郭彩云闻声惊恸,禁不住回首远望,只见杨金豹那血淋淋的身影已被数名辽兵死死揪住,连扭带架地拖下了城楼。她心如刀绞,仰天长叹,泪水如滂沱大雨般倾洒而下。
大军撤回十里外的营寨,一派愁云惨雾。焦猛伤在皮肉,敷了膏药便能走动,可杨满堂的情形却让全军陷入了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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