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6章 《胭脂劫》(2/2)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那里风沙大,水贵,日子苦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你一个姑娘家,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……”
“山长,学生不是孤身。二十八个姑娘都能去,学生为什么不能去?”
裴寂没有再劝。
她提起笔,在林芷的诗稿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
“此去关山万里,珍重。”
同一轮月亮照在郢都。
吴先生从侯府出来,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。
街角有人在谈论月华城的事。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说得唾沫横飞:“……那戏文里唱,二十八个姑娘跪成一圈,齐齐整整,比咱们郢都的城墙还齐……”
吴先生驻足听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后院水阁里那个女人。
林秀眉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了。曹侯腿伤恶化,性情越发暴戾,却没有再碰她——不是不想,是力不从心。吴先生冷眼旁观,知道这位侯爷已是强弩之末,只差最后一根稻草。
月华城的故事,会不会就是那根稻草?
吴先生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晚他要去水阁一趟。
不是为了曹侯,也不是为了李辰。
只是想让那个女人知道——千里之外,有一座城为了纪念二十八个像她一样苦命的女子,改了名字。
郢都侯府后院。
周婆子照例来送饭。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。
“夫人,”周婆子压低声音,“有人托老奴给您带句话。”
林秀眉抬起头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了。每天只是呆坐着,看窗外的天,从亮看到黑,从黑看到亮。
“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周婆子没回答名字,只是念了一段话:
“世有脂粉,乃凝烈魂;世有罗裙,乃裹铁骨……”
林秀眉静静听着。
听完后,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周婆子以为她没听懂。
“夫人?”
林秀眉忽然开口:“她们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周婆子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那二十八个姑娘,她们叫什么名字?”
周婆子努力回忆那些从街头巷尾听来的名字:“有小雀儿……莲心……春红……婉儿……”
林秀眉一个一个记在心里。
她没有哭。
从被掳那天到现在,她几乎没有哭过。
可此刻,她忽然很想活着出去。
不是为了报仇,不是为了再见妞妞和李辰。
只是想活着出去,到那座叫月华城的城门口,对着那块碑,认认真真磕个头。
替天下所有被轻贱、被践踏、被遗忘的女人,磕这个头。
“周妈妈,这饭……凉了。”
周婆子这才发现,今晚的饭菜,林秀眉一口没动。
可她的眼睛里,有了一点光。
那是四十多天来,周婆子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的光。
洛邑,清风楼。
掌柜的清点账目时发现,过去十天里茶钱亏了八十多两——写诗的读书人太多了,把库存的茶叶都快喝光了。
可他一点也不心疼。
不光不心疼,还在门口新挂了一副对联。字是请城南书法最好的周老先生写的,墨迹淋漓:
“廿八红颜归月华,千秋碧血化胭脂。”
这对联挂出去,引来更多人围观。有人认出笔迹,惊讶道:“周老先生不是封笔十年了吗?”
掌柜的只是笑,不说话。
周老先生封笔十年,是因为十年前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被恶霸强占,投井自尽。官府收了贿赂,判了“自寻短见,与人无尤”。
老先生从此不再写字。
直到他听说了月华城的故事。
那天夜里,老先生独自磨了一池墨,写了一夜的字。
天亮时,他把这幅对联交给清风楼的掌柜,只说了一句:
“我女儿的名字,没人记得了。但有人记得小雀儿,有人记得莲心,有人记得那些没人记得名字的姑娘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
“这样很好。”
通往月华城的官道上。
一个青衫落第的秀才,背着旧书箱,独自西行。
他叫沈慕文。
他怀里揣着那首写了一半的诗稿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不知道月华城有没有学堂、有没有书院、有没有人需要他这样一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。
但他还是要去。
二十八个姑娘从撒马尔罕逃难而来,一路千里,一无所有。
她们都能走到。
他为什么不能?
四月将尽,春风渐老。
月华城的石碑前,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。有商人、书生、工匠、农人,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和抱在怀里的婴孩。
没人组织,没人号召,也没人登记造册。
只是某一天,有人忽然想去看看那座城。
然后另一个。
然后无数个。
他们从四面八方来,在这块碑前站一站,放下带来的野花、供果、香烛,还有自己写的诗词、悼文、甚至只是歪歪扭扭的“谢谢”两个字。
守碑的老人每天清扫,每天都能收到新的祭品。他把那些字迹不工的谢意收进木匣,存了满满一匣。
有人问:这些字又不值钱,留着干嘛?
老人说:值不值钱,不是咱们说了算。
是那些姑娘说了算。
她们说值,就值。
风从大漠来,吹过碑前的野花。
那些花是百姓们种的,有牡丹、月季、栀子,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。
没人分得清哪一朵属于谁。
但每一朵,都开得很好。
碑文最后一行,字迹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每个字都能认得出:
“唐国永宁二年三月,二十八女殉城于此。魂兮归去,守望四方。”
守望四方。
她们曾是最卑微的人。
如今,她们守着一座城。
守着一个时代刚刚裂开的,那一道细微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