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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6章 《胭脂劫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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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济城。

春风渡河,吹绿了玉娘关外的柳梢,也吹来了中原第一拨走南闯北的戏班子。

这戏班叫“庆和班”,原先在洛邑城东的天桥撂地卖艺,最拿手的戏码是《狸猫换太子》和《铡美案》。

正月里洛邑大乱,戏班子散了伙,班主陈庆和带着七八个老弱残兵一路西逃,本想奔唐国讨口饭吃,没想到在永济城门口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
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,围了几百号人,里三层外三层,水泄不通。

陈庆和踮脚往里瞅,只听见有人高声念:

“世有脂粉,乃凝烈魂;世有罗裙,乃裹铁骨。彼女子兮,以身为刃;彼红颜兮,以血为誓……”

念到一半,声音哽咽了。

人群里有人在抹眼泪,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低头喃喃自语。

陈庆和一头雾水,扯扯旁边一个汉子的袖子:“这位大哥,敢问这是……”

汉子转头,眼眶还是红的:“月华城的事,你不知道?”

“月华城?”

“望西驿,改名月华城了,二十八位姑娘,用身子下毒,跟突厥左贤王同归于尽,换了一座城。”

陈庆和愣住。

汉子见他茫然,索性把怀里的抄本塞过来:“自个儿看!”

那是手抄的《裴氏悼月华烈女文》,字迹潦草,墨迹新旧不一,显然被人传抄了无数遍。陈庆和捧着这卷粗陋的纸,从头看到尾,从尾看到头,看了三遍。

看第一遍时,他只是觉得文章写得好——不愧是前朝皇后,字字泣血,句句锥心。

看第二遍时,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,也是十六岁,也是那样瘦伶伶的肩胛骨。

看第三遍时,他把抄本还给汉子,转身对班子里的角儿说:

“老本子都烧了。咱们排新戏。”

“排什么?”

“排月华城。”

庆和班在永济城关帝庙前搭台。

这是《胭脂劫》第一次与世人见面。

没有正经的戏服,从布庄赊了几匹白布,裁成素裙;没有像样的道具,柴房里翻出几根烧火棍,裹上红绸充作刀剑。角儿们饿着肚子排了三天戏,嗓子还是哑的,身段还是僵的,可台下的人不在乎。

第一折演小雀儿离家。演母亲的旦角一句“儿啊”刚出口,台下就有老太太放声大哭。

第二折演苏妈妈请命。演苏妈妈的老旦跪在“唐王”面前,念那句“民妇这条命是王爷给的,值了”,台下已经哭倒了一片。

第三折演大帐献舞。没有突厥人,没有迷药,没有那些不堪言说的凌辱——班主陈庆和斟酌再三,把这些都隐在了幕后的锣鼓声里。台上只有一群白衣女子,围成一圈,缓缓跪下。

然后,灯暗了。

再亮起时,台上只剩下二十八个空位。

台下静了很久很久。

静到陈庆和以为这戏演砸了。

忽然,角落里有人开始鼓掌。
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
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漫过关帝庙的飞檐,漫过永济城的夜空,漫进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
没有人喝彩,没有人叫好。

只是鼓掌。

掌心里带着泪。

戏班子红了。

从永济城唱到新洛,从新洛唱到新州,从新州唱到洛邑。每到一地,万人空巷,一票难求。

有人赶了三百里路,只为看一眼“小雀儿”长什么样;有老者带着全家老小,跪在戏台前磕头谢恩;有富商当场捐出五百两银子,点名要给“苏妈妈”添置行头。

陈庆和从一个落魄班主,一夜之间成了中原梨园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
可他笑不出来。

每次演到第三折,每次看到台下那些哭成泪人的面孔,他就想起那个给他抄本的汉子说的话:

“班主,您这不是戏。您这是给她们立碑。”

洛邑。

庆和班进城那天,城门官特意免了他们的入城税。拉戏箱的骡子踩坏了三块青石板,工部来人看了看,摆摆手说算了算了,回头补上就是。

戏台搭在宗正府斜对面。姬老爷子原本称病不出,听下人说了戏文内容,沉默半晌,让人抬着软轿悄悄去了后巷。

他没进戏园子,就坐在轿里,隔着帘子听。

听到“彼女子兮,以身为刃”时,老爷子忽然掀开轿帘,对身边的长孙说:

“给姬玉贞写信。就说……她选的路,或许是对的。”

这是姬家老爷子第一次承认,姬玉贞当年离族投唐,或许不是背叛,而是另一种守护。

洛邑城南,清风楼。

这是洛邑最大的茶楼,平日里坐满了清谈的文人墨客。今日的茶钱格外便宜——掌柜说了,凡是写诗悼念月华烈女的,茶钱全免。

靠窗的位置上,一个青衫落第的秀才正奋笔疾书。

他叫沈慕文,三次赴考不中,在洛邑蹉跎了七年。

家产当尽,妻离子散,只剩一管秃笔和满腹牢骚。平日里写的诗都是怀才不遇、世道不公、老天无眼。

今天他写不下去了。

那些“怀才不遇”在二十八个姑娘面前,轻得像屁。

“塞上黄沙埋玉骨,城中素雪吊芳魂。”

写完这一句,沈慕文忽然伏案大哭。

旁边有人探头来看,读了一遍,默然片刻,轻声说:“好诗。”

这诗当天就被传抄出去,次日登了洛邑的邸报。有世家公子愿出百金买下,沈慕文没卖。

他把诗稿揣在怀里,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。

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有人说他去了月华城,要在碑前磕个头。

新洛,西大学堂。

裴寂的《悼月华烈女文》已经传遍天下,可她本人对这一切保持着奇异的沉默。

直到今天。

几个女学生联袂而来,站在她案前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为首的姑娘叫林芷,十七岁,是西大第一批女学生里年纪最小的。她手里捏着一卷纸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山长,”林芷开口,“学生写了几首诗,想请您指点。”

裴寂接过纸卷,展开。

第一首写小雀儿。

第二首写莲心。

第三首写苏妈妈。

文辞稚拙,格律粗疏,可是每一句都蘸着血。

裴寂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们想把这些诗送去月华城?”裴寂问。

林芷摇头:“送去有什么用?她们……都看不到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抖:“学生只是想……想让更多人知道她们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她们不只是妓女,知道她们也会怕,也会疼,也会想家。知道她们是替咱们死的。”

裴寂沉默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大周皇后时,也曾见过那些被称为“贱籍”的女子。她们低着头,弯着腰,从宫墙外的长街匆匆走过,像一串无声的影子。

她从未正眼看过她们。

“山长,”林芷又说,“学生想毕业后去月华城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教书,月华城的百姓救了城,可他们的孩子没人教。学生想去那里办学堂。”

裴寂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。

她穿着西大统一的青布襦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。可她说“想去月华城”时,语气平淡得像说“想去吃碗面”。

“那里离突厥很近。”裴寂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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