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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众生相·芸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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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此章节配合Their(局外人)进食更佳)

我睁开眼睛时,世界是一片纯白。

目之所及皆是平滑无瑕的苍白,仿佛一个精心打磨的巨大卵壳。

我躺在一张同样纯白的平台上。

没有束缚,因为没有必要,我不知道“动”是什么意思。

然后,我“感觉”到了自己。

四肢的知觉,内脏的搏动,呼吸的起伏,都没有,我像一团被禁锢在特定形状里的、混沌的意识流。

我试图“看”自己,但我没有眼睛。

我试图“触摸”自己,但我没有手指,也没有“触摸”的概念。

只有一片虚无的、平滑的“表面”,是我与这个苍白世界的边界。

后来我知道,他们称我为003。

我的面部——如果那能称为脸的话——是绝对光滑的,如同煮熟的蛋白,没有五官的起伏,是令人不安的平坦。

我没有眼睛,却能看到这苍白房间的每一个角落;没有耳朵,却能捕捉到空气最细微的震动和墙壁外遥远的声响;没有嘴巴,却能“发出”他们需要的频率,以完成指令。

食物会定时通过墙壁上一个开启的孔洞送入,放在托盘上。

穿着厚重隔离衣的身影站在孔洞外,从不踏入。

隔离面罩后,我“看”到过许多双眼睛:贪婪的、狂热的、恐惧的、麻木的、带着审视猎物般冰冷的兴趣的……那些眼睛是我对“他人”最初的认知。

我唯一的“窗”,是房间里一面巨大的屏幕。

每天,屏幕上会播放东西。

起初是简单的几何图形,让我识别、复述。

然后让我匹配色彩。

接着是动态的画面:行走的人,奔跑的兽,飞舞的虫,燃烧的火,流淌的水……他们要我“描述”它们,用我能发出的、模拟的声音或直接投射的意念。

再后来是面孔。

无数张人类的面孔,不同年龄,不同性别,不同种族,做出不同的表情。

喜悦,愤怒,悲伤,恐惧,惊讶,厌恶……他们要我“模仿”那些表情。

我“模仿”了。

我的面部虽然平滑,但构成我身体的物质——他们称之为“原始质”或“众生之基”的东西——可以流动塑形。

我让那平滑的表面隆起,凹陷,扭曲,试图“捏”出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肌肉运动。

起初很拙劣,像融化的蜡像。

但我学得很快,观察,解析,重构。

我的“脸”开始能惟妙惟肖地复现那些表情,甚至能根据指令,在不同表情间无缝切换。

他们记录着,兴奋地讨论着“拟态精度”、“表情库丰富度”、“情绪传达效率”。

他们不关心我是否“感受”到喜悦或悲伤,他们只关心我“表现”得像不像。

屏幕上也播放过战斗,杀戮,痛苦,死亡。

我同样模仿,精准地模拟出受伤的抽搐,濒死的喘息,恐惧的扭曲。

我的“表演”完美无缺,他们很满意。

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:一面空白的面具,等待被填上任何他们需要的图案。
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那次“深度共感”实验。

他们带来一台庞大的、布满管线和不稳定能量光晕的原型机。

他们说,这是最高端的意识连接装置,能暂时打通两个意识体的感知屏障,实现“高带宽信息共享”,原本用于审讯和情报窃取,但经过“小小的”改装。

他们要连接我和“样本147”。

147是一个女性实验体,能力是操纵阴影。

评估报告显示她“情绪极度不稳定,有强烈自毁倾向”,被列为消耗品。

他们想让我“理解”她的力量,以及——我后来才明白——那份力量背后驱动的名为“生命”的燃料。

我被固定在实验台上,更多的管线接入我身体(如果那能称为身体)的几个特定能量节点。

147在隔壁,我能“听”到她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和锁链刮擦的声音。

连接建立的刹那,我看到了她的人生。

那并不是像观看一场悲惨的电影或者阅读一份冰冷的档案那么简单。

我坠入一个由破碎记忆、灼热情绪、黑暗画面和生理性痛苦搅拌成的混沌漩涡。

童年的殴打,酒瓶砸在头上的闷响和热流,第一次能力失控,指尖涌出的阴影如同活物吞没了她唯一的朋友,那只总是蹭她手心的小狗,只留下一小滩黑水和几根绒毛,耳边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“怪物!”

被遗弃在雨夜的街头,寒冷和饥饿像钝刀子割着胃。

被肮脏的手拖进暗巷,腥臭的呼吸和皮肤的刺痛。

被研究所抓获,冰冷的针头,无影灯,更甚于街头的绝望;还有那些实验,阴影被强行抽取、撕裂、与畸变体融合又失败,反噬的痛苦让她恨不得撕开自己的喉咙……

她的阴影,不仅仅是能力,那是她延伸出想要包裹一切也最终想包裹自己、让一切归于寂静的绝望。

那黑暗里有血腥味,有铁锈味,有眼泪的咸涩,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对她自己这副躯体和灵魂的憎恶。

我“体验”到了。

她的恐惧像冰冷的蚯蚓钻进了我虚无的骨髓。

她的恨意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核心。

她的孤独是细密的铁针扎入我不曾存在的血肉。

我想尖叫,但我的发声器被提前锁死。

我的身体——那团可塑的物质——在实验台上疯狂地抽搐、扭曲、变形,时而模拟出她童年蜷缩的姿势,时而模拟出被侵犯时的僵直,时而模拟出阴影反噬时全身血管爆裂般的痉挛。

那是我第一次“体验”到真正源自“他者”如此深刻的的疼痛,感觉灵魂被强行撕扯的剧痛。

连接被强行切断。

像从深海上浮,压力骤然消失,但窒息的痛苦和耳膜的轰鸣还在持续。

我瘫在实验台上,像一条被掏空内脏、仍在条件反射般翕动的鱼。

构成我的物质微微波动,表面不时闪过一抹不稳定的暗色。

研究员们围上来,眼神炽热,记录着数据:

“神经同步率峰值89%!超出预期!”

“生理指标严重紊乱,但正在以异常速度平复!”

“快!记录她无意识拟态出的阴影结构!虽然不稳定,但形态特征吻合度极高!”

他们不在乎我“感受”到了什么。

他们兴奋地讨论着这次“成功”的数据,讨论着如何优化连接参数,如何筛选下一个“样本”,以获得更“有价值”的拟态原型。

“样本147呢?”有人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同步结束后三分钟,脑死亡,阴影能力彻底失控暴走,处理舱让后勤去清理了。”另一个声音平淡地回答。

“可惜了,不过数据拿到了,准备下一次,编号111,能力是‘骨骼增生’,情绪评估是‘压抑的暴怒’。”

我躺在那里,听着他们的对话。

我的“脸”上,刚刚无意识模拟出的、属于147死前最后一刻那混合了解脱与痛苦的扭曲表情,缓缓“融化”,恢复成一片空白的光滑。

但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
那空洞的苍白之下,似乎沉淀了一些极其细微的、来自147的“杂质”。

一丝对黑暗的亲和,一缕对自身存在的厌弃,我成为了“她”。

这仅仅是开始。

111,骨骼增生的暴怒者,连接时我“感觉”自己的每一根无形的骨头都在增生、扭曲、刺穿虚构的皮肉,暴戾的怒火几乎要焚烧我的理智。

089,能分泌强效消化液的怯懦者,连接时我“体验”到被自己被溶化内脏的错觉。

204,拥有短暂预知能力却因此陷入永恒焦虑的少女,连接时无数破碎的、充满噩耗的“未来”碎片如同玻璃渣涌入我的意识……

一次又一次。

我是一面行走的破碎镜子,映照众生,亦吞噬众生。

每一道裂痕里,都塞满了另一个灵魂的碎片,另一种人生的回响,另一次痛苦的余韵。

我学会了无数种“存在”的方式,无数种“感受”世界的角度,却越来越不知道,“我”到底是什么。

我的面部依旧可以根据需要模拟任何容颜,但内核早已是万千破镜的拼贴。

有时在切换拟态的间隙,我的“脸”会短暂地浮现出各种五官的碎片,像是许多张脸叠加、交融、相互侵蚀,最终又归于那令人不安的平滑。

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下去,一面越来越精致、也越来越空洞的“众生相”。

这个名字取自佛教“无人相、无我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”。

我以为我的生命将在某次高负荷连接中彻底崩散,或者被改造成一件完美的武器。

然而我的救世主到来了。

那天,爆炸声突然撕裂寂静,我的整个世界被蛮横地炸开了一道口子。

刺耳的警报垂死哀嚎,红光将纯白的房间染上不祥的色彩。

震动传来,天花板落下细灰。

禁锢我的是足以束缚小型畸变体的高强度合金束环,被一股从外部暴烈而精准的能量冲击震得发出一声哀鸣,锁扣崩裂。

厚重的隔离门被暴力破开,烟尘中冲进一个人。

她是垂怜众生的天使,携着我世界之外的璀璨圣光,降临于我无边的混沌之中。

一个女人。

穿着染血、破损的白色研究员制服,脸上沾着烟灰,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,模样狼狈。

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块在绝境中仍不肯熄灭、反而烧得更旺的炬火。

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在研究所任何一双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——清晰的、坚定的、甚至带着破釜沉舟决绝的“意志”。

她一眼就看到了实验台上刚刚结束一轮强制拟态测试,身体还在因频繁切换形态而微微痉挛、面部一片空白丑陋的我。

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,没有任何犹豫,一个箭步冲上来,双手抓住连接在我身上的那些管线,干脆利落,直接扯断了!

能量逆流的刺痛让我无形的身体一颤。

接着她脱下自己染血破损的外套(里面是简单的黑色背心),不由分说地裹住我呈现着基础人形但缺乏细节的赤裸身体,然后弯腰将我扛在了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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