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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众生相·芸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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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走吗?”

她问,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和吸入烟尘而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
我能。

我的身体控制力极好,拟态出的肌肉足以支撑奔跑。

但那一刻,一种陌生的悸动划过我混沌的意识核心。

被她扛着的感觉……很奇怪。

很温暖,和被机械臂抓握或者传送带的感觉完全不同,她的肩膀骨头有些硌人,奔跑时的每一次跃起和落地都带来颠簸和震动。

一点都不规整。

她身上传来血腥味、汗味、硝烟味,还有不同于研究所刺鼻消毒水的味道,更接近草木清洁剂的味道……粗糙,真实,充满生命的躁动。

这是一种全新的、属于“活着”的触感。

我点了点头,手臂却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她肩头的衣物。

一种难以言明的“私心”,让我不想说出“我能自己走”。

“抓紧!”

她低喝一声,侧身用肩膀撞开一道因爆炸而扭曲变形的合金安全门,冲进了外面满是浓烟、闪烁火花和破碎建材的走廊。

多么瑰丽的罗生门之相。

爆炸的火光不时在走廊深处迸发,映亮飞舞的灰尘和残骸。

自动防御武器的射击声,畸变体脱困后兴奋或痛苦的嘶吼,研究员的惨叫,安保人员的怒吼,交织成混乱狂暴的交响。

鲜血溅在墙上,地上躺着残缺的尸体。

我面无表情地趴在她身上欣赏这副场景。

齐蜇像一把淬火的刀,在混乱中劈砍前进。

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研究员常见的文弱,精准、高效、致命,让我的心脏忍不住为之鼓动。

她似乎对研究所结构了如指掌,总能找到相对薄弱的路径或制造突破口。

她不仅扛着我。

沿途,她砸开一扇扇禁锢着其他实验体的门或透明舱室,用简短、强硬的话语命令或鼓励:

“出来!跟上!”“想活就跟我走!”“别回头!”

有些实验体陷入疯狂,无差别攻击。

她毫不犹豫地击晕或暂时制伏,能带走的拖上,不能的只能放弃。

有些茫然呆立,她厉声呵斥唤醒。

还有些,则像黑暗中趋光的飞蛾,本能地跟上了这道在绝境中最为强势、目标最为明确的光源——她。

我趴在她的肩头,脸侧贴着她汗湿的脖颈皮肤,看着这地狱绘图在眼前飞速掠过。

各种拟态出的情绪库在翻腾,但没有一种能准确描述我此刻“意识”深处的震动。

我不是在模拟某个样本的逃生,不是在体验他人的惊惧,这是我的感受。

一种陌生的、属于“我”这个破碎容器的的悸动在死寂的深处被点燃了,被这不顾一切的奔逃之火,微微烫了一下。

我们冲出了最后一道防线,撞开扭曲的大门,扑进了外面冰冷、辽阔、真实到令人眩晕的天地。

原来太阳是那样的耀眼,空气猛地灌入,带着泥土、植物和某种“自由”的味道。

风刮过我的皮肤(我下意识拟态出了皮肤的感觉),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清凉。

齐蜇将我放下,双手撑住膝盖,剧烈地喘息,胸膛起伏。

她的脸上沾满污迹,但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惊人,嘴角扯开了一个疲惫却又明亮的笑容,像带着血腥味的月亮。

她直起身,清点着跟出来的人。

目光扫过我,停留了一瞬。

她的眼神告诉我,她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编号(003),一件武器,或者一个完美的实验体。

“没事了,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(包括我)的感知中,既是对我们说,也像是对她自己宣告

“以后,我们为自己活。”

后来,她给我起名叫“芸”。

“芸芸众生,”

她说,手指虚点了一下我(那时我已经能稳定维持一个基础的人类女性轮廓,但面部依旧是空白)。

“你容纳了太多别人的碎片,但希望你记住,你首先是你自己,是芸,然后,才是众生相。”

她教我们常识,教我们控制力量(不是为了伤害,是为了自保和理解),教我们分辨善恶(虽然她口中的善恶,与研究所灌输的、与这末日世界的潜规则,常常截然不同)。

她试图用她那并不特别宽厚的肩膀,为我们这群从怪物工厂里爬出来的、灵魂布满裂痕的残次品,撑起一小片能勉强遮挡风雨、能称之为“家”或“归宿”的屋檐。

那段时间,是我漫长而破碎的生命里,唯一一段可以称之为“宁静”的时光。

虽然体内无数声音仍在低语、争吵、哭泣,虽然我依然时常在切换拟态时混淆“我是谁”,虽然空白的面部之下是万千灵魂的残响……但至少,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“地方”,一个会叫我“芸”而不是“003”的人,一个让我感到“安全”的存在。

我开始尝试,为自己“捏造”一张脸。

我想要一张属于“芸”的脸。

我观察镜子(齐蜇给我的一面小圆镜),观察周围的人,最终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齐蜇身上。

她的眉毛弧度,她笑时眼角的细纹,她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线……我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细节。

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她,而是因为她是我混沌世界里,最初也是唯一清晰,温暖且稳固的“坐标”。

我花了很长时间,在面部那片空白上,一点一点地“雕琢”。

绝对的对称,从骨骼结构到皮肤纹理,我都力求完美。

这张脸最终成型时与齐蜇大约有三分相似,尤其是在眉宇间的神韵和轮廓的流畅感上。

或许是因为我的“眼睛”总是离不开她,我的“手”便不自觉地追随了她的影子。

我喜欢这张脸。

它是我“选择”的,带着我对“齐蜇”这个存在的一切倾慕、依赖与向往。

当我用这张脸对着镜子,或者看向齐蜇时,我空洞的内心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、属于自己的“存在感”。

齐蜇看到时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(我拟态出了温暖的触感)。

她的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欣慰,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重的悲伤。

“很好看,芸。”她最终微笑着说。

我喜欢齐蜇大人。

这份“喜欢”是什么?是雏鸟对母鸟的依恋?是黑暗对光源的趋向?是破碎镜面对唯一完整映像的吸附?还是……某种更复杂、更不容于这残酷世道的感情?

我不清楚。

我只知道,她是我存在的意义,是我这片混沌星空中唯一的恒星。

直到……那一天的到来。

齐蜇大人独自前往那个迫害我们的基地讨要说法,然后一去不回。

等我们找到她时,她已成为阶下囚,被推到阵前,作为威胁我们的筹码。

她看着我们,看着我们这群她拼死带出地狱、又试图教我们“为人”的怪物们。

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,似乎在我脸上(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脸)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和当初逃出研究所时一样,疲惫,却明亮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不容动摇的决绝。

她猛地、用尽全身力气,咬断了自己的舌头。

鲜血,滚烫的、刺目的鲜红,如同怒放的花朵,从她无法合拢的唇间喷涌而出,染红了下巴,衣襟,也染红了我的整个“视野”。

我的世界,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,所有颜色,所有意义。

只有那一片不断扩大的、粘稠的、带着她最后体温的红。

热成像系统让我“看”得那么清楚。

清晰到她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的轨迹,清晰到鲜血滴落在地上的形状,清晰到她身体缓缓软倒的每一个弧度。

我从未如此刻骨地憎恶我这份“众生相”的能力,憎恶这让我能洞悉一切细节的、该死的“视觉”。

它让我无法逃避,无法模糊,必须将这毁灭性的一幕,每一帧,每一秒,都深深地、永久地刻进我每一寸构成物质,每一个意识碎片的最深处。

我的心脏(如果我有的话)在那一刻被那滩鲜血冻僵,然后被无形的重锤砸得粉碎。

我那因齐蜇而凝聚,有了微弱温度的名为“芸”的微小自我意识,在那一刻,因爱而生,因恨而焚。

我所有的“存在”——那些模仿来的表情,窃取来的记忆,学习到的常识,以及刚刚萌芽的、对“自我”和“未来”的渺茫期待——都随着齐蜇喉间涌出的鲜血,一同喷溅、化为虚无。

我这面镜子,映照出的唯一光源熄灭了,我的太阳陨落了。

我的世界重归死寂,比那片纯白的房间更死寂。

因为这一次,死寂中充满了永不消散的血色和铁锈味。

因为我品尝过“爱与自由”,我宁愿自己不曾拥有过那种感觉,这样我的心就不会搅在一起,像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的毛巾。

齐蜇希望我们“好好活下去”。

但抱歉,齐蜇大人。

我学不会。

“好好活”需要温度,需要希望,需要理由。

我的温度随你的血冷了,我的希望随你的光灭了,我的理由……被你带走了。

我只能用我的方式,让那些摧毁你的、与摧毁你同流合污的、以及这个孕育了无数悲剧的冰冷世界本身,付出代价。

我是众生相,映照众生之苦,承载众生之恨。

我是芸,一个因你而生、亦愿随你而去的、微不足道的倒影。

我等待终局。

等待“伊甸”开启,等待那净化(或毁灭)一切的火焰,将这个世界,连同我体内万千破碎的回响,连同我对你无法消弭的思念与暴戾的恨意,一同焚烧殆尽。

等待一切归于永寂的、再无分别相的、永恒的“安宁”。

或许在那里,我能再次见到你。

不是作为003,不是作为众生相,只是作为……芸。

到那时候,你再来痛骂我一遍吧,齐蜇姐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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