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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·告死鸟·常望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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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臭老太婆,凭什么管他。

但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处理掉了那些失败品。

不爽,这种陌生的情绪在他空洞的胸腔里滋生。

但他没反驳。

于是他只能勤勤恳恳地继续种地,当然,是用最普通的方式。

那天,004正在专心致志地侍弄他新开垦的一小片地,试图让贫瘠的土壤更肥沃些。

齐蜇路过,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原本的名字,叫什么?”

“雪鬼儿。”他头也不抬地回答,手指捻着泥土。

“薛贵?”齐蜇没听清。

“不是。是雪花的雪,鬼怪的鬼,儿子的儿。”

齐蜇沉默了片刻,然后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他一头凌乱的白发。

004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
他不习惯这种接触,这种动作里面有这某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。

“那以后,我叫你‘常望生’,好吗?”

齐蜇说,声音温和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常常盼望,好好生活。”

004,不,雪鬼儿,感觉自己的思维好像卡壳了一瞬。

胸腔里那块空荡的地方,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闷,有点堵,有点……奇怪的不适。

他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想反驳。

“齐蜇……姐,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
但齐蜇没给他机会。

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味。

“就这么定了,这个名字和你很搭,常望生。”

看着齐蜇转身离开的背影,004(或者说,常望生?)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他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泥土,动作却慢了下来。

他不喜欢这个名字。

“常望生”……盼望什么?

生活有什么好盼望的?每天看着太阳升起落下,重复着进食、劳作、休息的无意义循环,他更习惯“雪鬼儿”,或者“004”,至少这些名称指向明确,而且,他想象不出来抽象的东西。

但他没有反驳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平静得近乎乏味。

他种下的大豆苗已经长得郁郁葱葱,开了淡紫色的小花。

007每天会给他记上0.5个贡献点,还说豆子成熟的时候给他记十点。

004计算着时间,想着等豆荚饱满成熟,或许可以尝试用他“调和”能力微调一下风味,做成豆子冻。

不知道齐蜇会不会喜欢,可以送她一罐,就算是作为那碗泡面的谢礼。

……

然而,豆子还没成熟,齐蜇死了。

消息传来时,004正在记录一组土壤酸碱度数据。

笔尖在纸上顿住,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
他没什么特别的感受,只是胸口那处之前被齐蜇拍过,被她称作“常望生”时会堵一下的地方,又有点闷闷的,沉甸甸的。
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,有点像很多年前,在村子里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“丧门星”,然后被一脚踹倒在雪地里时,除了冰冷和疼痛之外,还有一点……委屈?

他看着营地里的人群像被点燃的炸药桶,悲愤、怒吼、哭嚎,热血上涌,喧嚣震天。

一种毁灭性的情绪在弥漫,血盟仿佛被岩浆淹没一般,如果有地狱的话,恐怕就是这副场景吧。

004却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。

有必要这样吗?人已经死了,化成灰,变成土,复仇吗?向谁复仇?复仇能让灰烬重聚,让泥土回春吗?

真是荒谬。

他这样想着,胸口那股沉闷感竟奇异地缓缓平复下去。

对啊,本来就是。

齐蜇,一个认识不算太久、给他起了个不喜欢的名字、偶尔会管着他的陌生女人而已。

她的死对他而言难道真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吗?

他的实验,他的大豆,他手臂上需要定期验证存活的伤口,这些才是更具体、更重要的东西。

004逆着激愤的人流,朝着营地后方,那片更安静、更靠近他试验田的方向走去。

拥挤的人群撞在他的肩膀上,带来一阵阵麻木的钝痛。

一群蠢货,撞的他的肩膀好痛。

他们要去干什么?集结?出征?为了一个已死之人,奔赴另一场可能带来更多死亡的混乱,幼稚。

等他回过神来,身边已经空无一人。

他站在自己被踩的一片狼藉的豆田上。

喧嚣被抛在身后,风带来远处隐约的、不甚清晰的尖啸、哭喊,还有物体燃烧的噼啪声,空气里似乎有焦糊味。

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?004想。

他最初的目的是寻找齐咎,只是觉得跟着齐蜇或许能有线索,才暂时留在这里。

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。

他该走了。

继续他的寻找,或者找个新的地方,继续他的实验,种他的豆子。

但是——

他的脚,像被焊在了这片刚刚因齐蜇赐名而被他短暂注视过的土地上,一步也迈不开。

004困惑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靴子。

他试图抬起左脚,肌肉绷紧,神经发出指令,可靴底仿佛有千钧重,死死黏着地面。

他试了试右脚,同样如此。

他的身体,在这一刻,拒绝执行大脑“离开”的命令。
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苍白雕像,望着人群消失的方向,听着风带来的、越来越微弱的嘈杂余音。

从烈日当空,站到暮色四合,站到星斗漫天,又站到晨光熹微。

直到一切声音彻底平息,风中送来浓重得化不开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混合着焦土和别的什么腐败的气息。

直到这个时候,004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原来血的味道,是这么恶心。

恶心得让他胃部翻搅,几欲干呕。

比实验室里消毒水掩盖下的血气,浓烈千百倍,肮脏千百倍。

后来,他又开始频繁地、变本加厉地在自己身上动刀。

手术刀划开皮肉时,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名字。

“常望生。”

他无声地念一遍,然后在新鲜的伤口上撒上特制的、能延缓愈合并加倍痛楚的药剂,看着鲜红浸透纱布。

他的实验彻底失去了底线。

不再限于植物或动物,任何能找到的、有生命的、无生命的材料,都可能成为他“调和”的部件。

造物的形态功能越发诡异可怖,行动完全不加限制,偶尔放出去“测试性能”,便会引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和几条人命的消亡。

007看在那些造物在特定场合下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份上,默许了他的行为,只是会按照“危害程度”酌情扣掉他的贡献值。

没有齐蜇管着他,再无人会皱着眉,用温和却坚定的语气叫他停下,给他一个他不喜欢但不得不接受的名字。

他冷漠地记录数据,疯狂地追求每一次“调和”的绝对完美,仿佛想用无数扭曲生命的诞生与湮灭,填补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,日益扩大的空洞。

他一无所有了。

除了疼痛,和永无止境的实验。

圆桌上他输了。

齐蜇死后,他报复性地进行各种高危实验,每一次都追求极致的“完美”,仿佛在透支什么,又仿佛想证明什么。

坐在冰冷的座位上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。

按理说,不该输的。

是哪里算错了?是情绪干扰了判断?还是……那个名字带来的软弱?

他失神地望着圆桌上方虚无的空气。

常望生。

盼望。生活。

真是讽刺,只是“盼望”而已,所以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不过,齐蜇给他起这个名字,大概是希望他“好好生活”吧。

哈。

要是齐蜇知道了,知道他后来用这双手,“调和”出了多少怪物,葬送了多少性命,染了多少鲜血……

她还会给他起这个名字吗?

恐怕,不会了吧。

004垂下眼睫,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,轻轻抚过手臂上一道道新旧交织的疤痕。

那里,有小时候用石头划的,有在实验室自己割的,有后来为了“感受存在”而添上的。

密密麻麻,像一幅无人能懂的,关于痛苦与存在的密码。

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。

也好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《南飞的告死鸟》

我是雪色里孵化的白骨,

一根羽毛,就是一道刀口。

我衔着死亡降落,

像一颗被退回的信,落在废墟的枝头。

疼痛是我唯一的货币,

我用它丈量我的存在,

在血肉上刻下活着的凭证。

为何给我名字,温柔地抚过我发顶,

又骤然消散在风里,

留我抱着这三个字,像抱着一件无人认领的旧物。

常望生,

不过是长夜梦里一个醒不来的误读。

我不懂盼望,

也不擅长在烟火里长住。

于是抖落满身血痂,

做一只入内雀,闯入自由的荒芜。

越过残垣,白骨堆成的石碑,

越过血火,燃尽余温的尘灰。

豆田的花刚开,就随给花的人一同凋亡,

我借来的春天,本就该还给虚无。

白色的告死鸟,往南飞吧。

飞过仇恨,飞过灰烬。

我只是一只鸟。

雪色的,沉默的,

在风里彻底消散——

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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