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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观山夫子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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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然生长着的纹路。

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隐约勾勒出一个个清晰的字形。郑观山颤抖着手,拿起一枚,只见那果皮上,赫然是一个古朴的“天”字。

他又拿起一枚。

“择”。

再一枚。

“神”。

再一枚。

“子”。

他一连拿出八枚,轻轻放在桌案上,按着顺序排好——

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。

满堂寂静。
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
良久,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,随即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住袖子。

郑观山盯着那八个字,久久说不出话。

他的手在颤抖。

白叔站在一旁,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模样,仿佛这只是寻常的几筐果子。

只有地缺,在人群中悄悄眨了眨眼,嘴角弯了弯,又迅速压下去。

——成了。

——这盘棋,第一步,走稳了。

白叔坐在主位上,被郑观山按着肩膀动弹不得,只好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排成一列的八枚蜡玉苹上,看了又看,眉头微微皱起,满脸都是困惑。

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郑观山,那眼神像极了一个真的不识字的老农:

“你说这苹果上的花纹……是字儿啊?”

郑观山一怔。

他这才反应过来——白老哥这些年隐居乡野,哪里有机会识字?那筐苹果在他眼里,恐怕真的就只是一些“奇怪的花纹”罢了。

“是字,白老哥。”郑观山指着那排蜡玉苹,一字一字念给他听,“天、择、神、子、北、堂、少、彦。八个字,连起来是——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。”

白叔挠了挠头,那憨厚的模样装得十足十。

“北堂少彦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“那不是我大雍太上皇的名讳吗?”

郑观山点头:“正是。”

白叔愣住了。

他盯着那些苹果,盯了半晌,又抬头看看郑观山,脸上的困惑愈发浓重。

“可这不对啊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老农特有的质朴与不解,“这苹果是我自家园子里种的,从栽树到结果,都是我一手伺候的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这上头有字啊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挠挠头,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:“说起来,这几棵树结的果子一直有些怪,皮上的纹路比别的树多些。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果树生了病,专门找人来看过。人家说没病,就是这样的品种,结出来的果子皮上有花纹。我也就没再管。”

“可……可那都是些弯弯绕绕的纹路,我哪知道那是字儿?我一个种地的,大字不识一个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忽然顿住了。

然后,他的表情变了。

那种变化很细微,只是眉头微微一跳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“难道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难道那几棵树,是沾了什么灵气?”

满堂寂静。

所有人都在听。

白叔的目光落在那八枚蜡玉苹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他的眼神里有困惑,有震惊,还有一种老农面对无法理解之事时的本能的敬畏。

良久,他抬起头,看向郑观山。

“观山,你说……这是老天爷的意思?”

郑观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头看着那八个字,看着那浑然天成、绝无斧凿痕迹的纹路,心中亦是翻江倒海。

“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。”

老天选择的神子,北堂少彦。

这是何等昭然的天意?

他想起了前段时间民间流传的那桩“神迹”——天降神石于某地,石上隐隐有纹路,被一些人解读为“天命所归”的征兆。那件事他听说过,但从未深究。石头上的纹路,终究是石头,谁也不知道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雕刻。

可眼前这些苹果呢?

苹果是长在树上的,从开花到结果,从青涩到成熟,每一个过程都在光天化日之下。谁能在一棵活生生的果树上,让每一枚苹果都长出同样含义的字来?

除非——

除非这真的是天意。

郑观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
而他的身边,那些从朝堂归来的学生们,那些见多识广的官员们,此刻也都盯着那八个字,目光越来越凝重。

“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……”

有人喃喃重复。

“前些日子那‘天降神石’,说的是……”

另一人话没说完,便被旁边的人轻轻拽了一下袖子。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竟之意。

前段时间那“神石”上的纹路,被某些人解读为某种“暗示”。那暗示指向谁,在场的人多少有些耳闻。只是那纹路太过模糊,解读牵强,信者寥寥。

可眼前这些苹果呢?

八个字,清晰明了,浑然天成。

没有任何牵强,没有任何模糊。

就是八个字,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。

有人悄悄抬头,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憨厚老农。

这老农方才连字都不认识,绝无可能造假。

那这八个字……

“这是……”一位穿着绯袍的官员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,“这是天意吗?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但所有人的心里,都在翻涌着同一个念头。

天降神石,纹路模糊,解读牵强,那是人为也好,偶然也罢,终究站不住脚。

可这苹果上的字呢?

这是种出来的。

是老天爷让它们长出来的。

两相对比——

一个模糊,一个清晰。

一个牵强,一个昭然。

一个是人言可畏,一个是天意昭昭。

……

有人忽然想起什么,脱口而出:

“这是……神仙打架吗?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
满堂的人也愣住了。

神仙打架。

民间常有此说。天上神仙打架,人间便会有些异象。这边降个神石,那边出个祥瑞;这边说是天命,那边也说天意。

可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?

那官员说完便后悔了,连忙住口,偷偷去看郑观山的脸色。

郑观山却仿佛没有听见。

他只是望着那八个字,目光深邃,久久不动。

良久,他缓缓开口。
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:

“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样的奇事。”
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白叔。

“白老哥,你这苹果,可还带来了别的?”

白叔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还有几筐在后头,都是同一批果子。”

郑观山点点头,转向满堂宾客。

“今日是老夫寿辰,本不该谈这些。”

“但既然天意如此昭然,老夫也不敢装聋作哑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来人,将这几筐苹果抬进来,摆在大堂中央。”

“让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亲眼看看。”

“这老天爷,究竟想说什么。”

事情已然完成,现在要等到的就是舆论发酵。

那八个字此刻正静静地陈列在大堂中央的桌案上,周围层层叠叠围满了观者。惊叹声、低语声、议论声,如同潮水般在堂中涌动。有人凑近了细看那果皮上的纹路,有人小声争论着这是否真是天意,更多的人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八个字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
白叔站在人群边缘,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一切。

——成了。

接下来,只需让这消息从观山书院传出去,传遍江南,传向京都,传进每一个该听到的人耳中。天择神子,北堂少彦。这八个字会成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会成为那些摇摆不定者心中的天平,会成为北堂弘那所谓“神石”最有力的反击。

他的任务已经完成。

现在,他想的是如何脱身。

要快,要自然,要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毕竟他只是个“乡下老农”,一个“大字不识”的聋哑人。他不该在这样满堂名流的场合久留,更不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
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。

又退一步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贴了过来。

地缺不知何时已蹭到他身边,借着人群的遮挡,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。他踮起脚尖,把嘴巴凑到白叔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极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

“老白,你这个骗子。”

白叔微微一僵。

“我要去告诉圣主,”地缺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,“你会说话。”

白叔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,说不上凶,也说不上恼,只是带着一种长辈看调皮晚辈时特有的、无可奈何的纵容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却让地缺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
还没等地缺反应过来,白叔忽然提高了声音,那声音沙哑而响亮,带着乡下老农特有的粗糙:

“再闹!”

他一巴掌拍在地缺后脑勺上,力道不轻不重,却拍得地缺一个趔趄。

“爷爷可是要揍你咯!”

那模样,那语气,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孙子闹得头疼的乡下老头,正在当众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娃娃。

地缺捂着后脑勺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
——好家伙。

——这演技。

——圣主知道你这么能演吗?

但他什么都不能说,只能配合地瘪了瘪嘴,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,往旁边缩了缩。

这一幕,正好被不远处的郑观山看在眼里。

他正从那八枚蜡玉苹旁走开,想要寻白叔说话,便看见这“爷孙俩”的互动。他笑着走过来,关切地问道:

“白老哥,这是怎么了?娃娃可是不听话了?”

白叔抬起头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尴尬。

“让观山你看笑话了。”他指了指地缺,“这孩子,一路走来就嚷嚷着饿,闹了一路。刚才又缠着我要吃的,我只好吓唬吓唬他。”
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那模样十足十是个被孙辈折腾得没脾气的乡下老人:“乡下孩子,没规矩,让观山你见笑了。”

郑观山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一拍额头。

那一声拍得脆响,让周围几个宾客都忍不住看过来。

“哎呀!”郑观山满脸懊恼,“看我这记性!看我这记性!”

他一把抓住白叔的手,那力道比方才按着他坐主位时还大。

“白老哥,您带着孩子大老远赶来给我祝寿,我却只顾着那些…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把孩子饿着了!把孩子饿着了!”

他说着,转头对着堂中高喊:“来人!开宴!立刻开宴!”

堂中的弟子们一愣,随即纷纷行动起来。原本还在围观那八枚蜡玉苹的人群,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,纷纷让开道路。

郑观山拉着白叔,不由分说地往首席走去。

“白老哥,您和这孩子坐我旁边。先吃饭,先吃饭。什么神仙打架,什么天择神子——那些都是后话,后话!天大的事,也没有我的救命恩人重要!”

白叔被他拽着往前走,脸上依旧是那副有些局促、有些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。

只有地缺,在人群的缝隙里,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,满是钦佩。

——好一个老白。

——三言两语,既脱了身,又把话题带得干干净净。现在满堂的人,只会记得观山夫子对救命恩人的拳拳之情,谁会去注意一个“饿了要吃饭的孩子”?

——高,实在是高。

宴席在片刻间便已摆好。郑观山亲自将白叔按在自己身侧的位置上,又让人端来糕点先给地缺垫肚子。他坐在那里,满眼都是笑意,像是这辈子终于做对了一件最重要的事。

而那一筐筐蜡玉苹,依旧静静地陈列在大堂中央。

围观的宾客,越来越多。

议论声,越来越响。

八个字,正借着无数张嘴,向着四面八方,无声无息地,蔓延开去。

白叔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
余光里,地缺正大口大口地吃着糕点,一边吃,一边还不忘冲他挤挤眼睛。

他也悄悄弯了弯嘴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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