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星槎渡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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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把《鲁班书》残页里所有跟‘星槎’有关的条目全抄出来，今晚不睡也得抄完。明天上路，马车上补觉。”

“得嘞！”小木头答应得响亮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锉刀，又抬头，小声补了一句，“巧儿姐姐，我原先真觉得沂蒙山不如汴京。现在——”

“现在觉得师父的机关比汴京的编制有意思？”

“现在觉得，”小木头挠了挠后脑勺，木屑簌簌往下掉，“跟你们一起回去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七姑伸手拍掉他头上的木屑，掌心里带着茶香：“真香。”

三日后，一辆不起眼的太平车驶出汴京东水门。车上装的是“省亲行李”——三口樟木箱，箱底夹层里藏着鲁大师的木匣、半部《鲁班书》残页抄本，以及小木头连夜赶制的一批小型机关零件。陈巧儿和七姑坐在车中，小木头跨在车辕上赶驴。赶驴这差事是他自己抢的，理由是“驴比马稳，翻车了机关不碎”。

出城门的时候，陈巧儿掀帘回望了一眼。汴京城墙在晨雾里只剩一道灰黑的剪影，铁塔的尖顶从雾里戳出来，像一根扎在天上的钉子。她在心里跟这座城做了个了断，编制、宅子、恩荫、茶会、催婚，都留在墙里头了。墙外头是官道、黄土、驴粪蛋子，和一座等了她一千年的山。

出城不过二十里，小木头忽然勒驴。

“后面有尾巴，”他压低嗓子，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兴奋，“两匹骡子，三个皂衫，从东水门就跟着了。其中一个是周府的门客，那天我在巷口卖炊饼时见过。”

陈巧儿掀开后帘一角，果然看见官道尽头扬起一小溜黄尘。

“让他们跟，”她放下帘子，从箱底摸出那枚木匣，树冠弹开，星图在颠簸的车厢里一晃一晃，“跟到沂蒙，正好一并收拾。省得留在京里过年还得惦记。”

七姑已经铺开了茶具，在晃荡的车上照样击拂得有模有样，茶面上浮出一行乳花小字，是个“等”字。

陈巧儿看了一眼，把木匣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木匣微温，像一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心脏，在她怀里慢慢跳着。

七日后，沂蒙山脚。

陈父陈母和花父花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脸上写满了“你们还真回来了”的复杂神色。陈母抹了一把眼睛，嘴里念叨的是“瘦了，黑了”，手上却已经开始往七姑怀里塞煮鸡蛋。花父板着脸，把七姑从头看到脚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那姓李的败了，村里消停多了，你们回来也好。”
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但陈巧儿注意到，花父身后的院墙新夯过一层土，大门换成了榆木厚板，门后斜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哨棒。消停？怕是没那么消停。

鲁大师的工坊在山脚北面一处断崖下，入口被碎石和藤蔓掩得严严实实。小木头带着她们扒开藤蔓，露出一个仅容两人侧身而入的石缝。里面别有洞天，一整座地下石室，靠山体裂隙透进来的天光照明，石壁上凿满了尺寸不一的榫眼，地上散落着各种半成品机关部件——齿轮、连杆、凸轮、棘轮，像一具巨兽被拆散的骨架。

归乡台在石室最深处。说是一座“台”，眼下更像一堆被故意打乱的积木。底座还在，四根主柱被卸下来横在地上，中央的星盘缺了三颗“曜珠”，顶部的莲花座碎成了十七片。鲁大师的遗书刻在正对台子的石壁上，字迹潦草到令人发指：

“徒儿们，台子拆了，省得被人乱动。拼回去的法子，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找。七星连珠那夜，把曜珠嵌进星盘，台顶对准角亢之间，踏莲心，门自开。草书勿怪，赶工。”

陈巧儿读完，闭了闭眼：“师父的祖传草书，凑合看吧。”

七姑已经开始清理地上的部件，一边分类一边数：“缺三颗曜珠，碎了一片莲瓣，底座齿轮锈死了两对。七天。够呛。”

“够。”陈巧儿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小木头抄的《鲁班书》残页，摊在地上，“师父既然把木匣交给我，就不会让我修不好。”

她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行潦草的遗书，忽然笑了：“再说，他连‘草书勿怪’都提前写好了，说明他早知道自己写的字难看。一个知道自己字难看的师父，不会在机关上糊弄人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，石室里昼夜不分。小木头负责锉齿轮，七姑用茶汤浸泡锈死的榫卯，陈巧儿对着星图一点一点校准星盘的角度。陈父和花父轮流在崖顶放哨，两位母亲则负责往石缝里递饭。李家的尾巴跟到沂蒙之后就不见了，但陈巧儿知道他们没走。他们在等，等归乡台修好的那一刻。

第六天夜里，七星连珠如期而至。

七颗星在角宿和亢宿之间排成一条近乎笔直的银线，比任何一颗单独出现时都亮，亮得像有人在天的幕布上划了一道口子。归乡台的星盘在星光注入的瞬间开始转动，三颗新补的曜珠是陈巧儿用山间捡来的铁矿石连夜打磨的，粗糙，但位置分毫不差。

莲花座合拢，台顶的铜镜对准了角亢之间的天区。门没有立刻开，台子中央升起一股青白色的光柱，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密的木屑，像一场倒着下的雪。

“踏莲心！”小木头喊。

陈巧儿拉住七姑的手。七姑的手冰凉，指尖有茶渍，掌心有锉刀磨出来的薄茧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没说“你怕不怕”，也没说“后不后悔”，只是同时抬脚，踩进了光柱。

穿越那一瞬没有疼痛，只有一种被从里到外翻了个面的眩晕。眼前炸开万花筒似的碎片，汴京的州桥、沂蒙的崮顶、鲁大师工坊里的每一把锉刀、李员外那张又圆又油的脸，像被人胡乱翻动的画册。然后是一道刺目的白光，白光里有一个声音，苍老、带笑、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半块枣泥糕——

“门启有时，过时不候。徒儿们，到了那头，别给我丢人。”

鲁大师。

陈巧儿想伸手去抓那个身影，手却抓了个空。时空乱流把她和七姑扯开了一瞬，她听见七姑在喊她的名字，声音被拉得又长又扁，像驴叫。

她死命攥住那只手，指甲掐进对方虎口。

“松了我可就不管了！”七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“谁松谁是小狗！”

然后白光碎了。声音、影像、天旋地转的眩晕，全部碎成粉末，纷纷扬扬落下来。

陈巧儿睁开眼。

她趴在一片熟悉的坡地上，鼻尖前是一丛刚抽出嫩叶的酸枣棵，再往前三步，就是一条铺了水泥的盘山路。路边的太阳能路灯杆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：沂蒙山世界地质公园·东门2k。

身后传来七姑的呻吟：“我的茶筅呢……”

陈巧儿翻过身，仰面朝天，看见的是现代沂蒙山的天，清明透亮，蓝得没心没肺。没有七星，没有光柱，没有汴京城墙上那根钉子似的铁塔尖。

回来了。

她坐起来，摸向怀里。木匣还在，黄杨木雕的老槐树温温凉凉，树冠合得严严实实。她下意识地用指甲拨了一下树冠上的暗扣，机关弹开——

星图不见了。墨线不见了。树冠内侧光洁如新，只有一行她从未见过的阴刻小字，笔画锋利，入木三分：

“此物落谁手，谁便是下一任守门人。”

陈巧儿盯着那行字，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。

七姑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沉默了三秒钟，然后说了一句非常七姑的话：“你猜，鲁大师有没有在这头留一间工坊？”

话音刚落，坡下的盘山路上驶来一辆皮卡，车斗里装着水泥和钢筋。车在她们面前减速，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，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探出脑袋，眯着眼睛打量这两个穿着宋制交领短褐、灰头土脸的姑娘，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，又从警惕变成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。

“你们……是陈巧儿和花七姑？”他掏出一张手机照片，屏幕上赫然是鲁大师工坊石壁上那幅星图的局部，拍照角度刁钻，显然是偷拍的。

“县里文旅局等你们半个月了，”男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一颗金牙，“鲁大师的‘天工归乡台’项目，国家非遗申报材料还差最后一章，就等两位传承人签字。”

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了一眼。

七姑：“我就说嘛，师父死了都不让人消停。”

陈巧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匣，木匣安安静静，温温凉凉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只是树冠内侧那行阴刻小字的末尾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小的、正在缓慢旋转的齿轮符号。它转得很慢，慢到如果她不盯着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有人在往这枚木匣里递消息。从另一头。

而另一头，还有谁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