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星槎渡（1/2）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第六章星槎渡

茶会进行到第三巡，那位穿蹙金罗衫的贵妇终于把话挑明了——“巧儿娘子若再推拒，我家三郎便要亲自登门求亲了。”陈巧儿握着茶筅的手指节发白，面上却堆出一个乖巧到令人不安的笑，正要开口，袖中那枚鲁大师遗留的机关木匣忽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，烫得她险些把茶筅甩进贵妇脸上。

汴京的春天来得迟，去得却急。才过了清明，州桥两岸的柳絮就已经疯得不像话，一团一团往人衣领里钻，像权贵们递来的帖子，躲得过这张，躲不过下一张。

陈巧儿如今是汴京城里最不好请的人。将作监的诏令她推了，说“小女子才疏学浅，不敢误了朝廷营造”；三司某位判官的酒宴她也推了，说“手艺粗陋，怕脏了贵人的席面”。可推得掉官面上的，推不掉私底下的。汴京城的贵妇们仿佛忽然发现，请到陈巧儿来吃一盏茶，比得上一匣南海珍珠的体面。

今日做东的是枢密院副使的夫人，姓周，丈夫虽不是正职，却是李员外当年在京中那位靠山的表侄。这层关系陈巧儿是打听了才来的，她想知道李家的余烬到底熄没熄透。

茶是上好的建溪龙团，周夫人亲自动手碾罗，姿态优雅得像在举行一场小型祭祀。陈巧儿和花七姑分坐两侧，七姑面前摆着一套自己带来的越窑青瓷，茶筅是湘妃竹的，柄上缠了一圈褪色的红丝线，那是她从沂蒙山脚带出来的旧物。

“巧儿娘子，”周夫人终于把话从茶面沫饽上挪开，眼风扫过来，带着那种京城贵妇特有的、把催婚说成体恤的从容，“你年岁也不小了。我家三郎虽说不上顶有出息，到底是恩荫出身，将来放个外任，你就是现成的孺人。总比在将作监跟泥瓦匠打交道强。”

陈巧儿手一抖，茶筅在碗沿磕出一声脆响。她低头一看，茶面上被她击出的沫沫散了大半，像一颗被戳破的野心。

花七姑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的越窑盏，用竹筅在茶面上轻轻回旋，雪白的乳花随着她的手腕聚拢、堆叠，竟在盏心凝出一只卧兔的形状，耳朵支棱，憨态可掬。满座的目光都被那只茶兔勾了过去。

“周夫人尝尝，”七姑把盏推过去，声音软得像茶沫，“巧儿姐姐这两日手风不顺，击拂总是散。我倒觉得，茶跟人一样，急不得。您说呢？”

周夫人的笑意僵了一瞬。陈巧儿趁机把散了的茶汤一口闷了，烫得舌头疼，面上还得做出受用的模样。袖中那枚木匣就是在这时候发难的。

烫。不是茶汤那种烫，是烙铁贴在皮肉上的烫。

陈巧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她把手伸进袖中，触到鲁大师那枚巴掌大的黄杨木雕，雕的是一棵老槐，树冠可开合，内里藏着一套她至今没完全摸透的榫卯机关。此刻木雕热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，烫得她指尖一缩。

“怎么了？”周夫人眼尖。

“茶气上涌，”陈巧儿站起来，扯了一把七姑的袖子，“借贵府净房一用。”

净房里没有净手，只有两个人对着那枚木匣大眼瞪小眼。木雕的温度已经降了，但树冠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弹开了，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墨线——那是鲁大师惯用的“暗写”手法，墨里掺了某种遇热变色的药粉，平时隐在木纹里，只有被体温或特定温度激过，字迹才浮出来。

陈巧儿凑近了看，只一眼，后脊梁就过了一阵电。

上面画的是星图。北斗七星被刻意画得极小，挤在角落，真正占满大半个画面的，是一条从汴京蜿蜒向东的墨线，穿过应天府，越过徐州，直直扎进沂蒙山的褶皱里。墨线尽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八个字，墨迹比别处新，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——

归乡非梦，沂蒙有门。

七姑把木匣翻过来，底座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她辨认了半晌，脸色变了：“七星连珠。师父写的是‘七曜聚于角亢，天工自启’。”

陈巧儿脑子里飞速换算。她在现代虽然是个半吊子理工生，但好歹知道七星连珠是个什么概念。在宋代的天文语境里，“七曜”指日月与五星，真正意义上的“聚于角亢”意味着七者在角宿和亢宿之间的天区几乎排成一线。北宋的司天监要是观测到这种天象，第一反应八成是“大凶，宜禳祈”。

但鲁大师不是司天监的人。鲁大师是个机关匠人，一个匠人把星象刻进遗物里，说明那星象不是用来吓皇帝的，是用来做钥匙的。

“等七星连珠？”七姑皱眉，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不会太久，”陈巧儿摩挲着木匣边缘的榫头，“师父把‘归乡台’放在沂蒙山里，把开启条件刻在木匣里交给我们，说明他算准了时间。一个算得准七星连珠的人，不会让我们等十年。”

她没说出来的是另一层：鲁大师的“暗写”墨迹，遇体温而显。这意味着他设计这套机关时，预设的开启者是一个活人，一个带着体温的、姓陈或姓花的活人。木匣跟着她走过大半个汴京，今天才显字，说明触发温度比体温略高，高到只有在一个特定的情境下才会达到。

什么情境能让一个揣在袖中的木匣升温？

茶。准确地说，是点茶时沸水注入茶盏、茶筅高速击拂时带起的那股湿热。鲁大师算到了她会坐在汴京某间贵妇的茶室里，被人逼着喝茶。

师父就是师父。死了都不让人消停。

从周府出来，天色已经暗了。汴京的夜市刚刚起灯，州桥一带的脚店挂出灯笼，卖旋煎羊白肠的摊子飘来一股混着椒盐的焦香。陈巧儿和七姑并肩走在御街西侧的廊檐下，谁都没说话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七姑先开口。

“我在想，”陈巧儿踢开脚边一颗石子，“京城编制和汴河边的房子，到底哪一样更沉。”

七姑侧头看她。

“我算过了，”陈巧儿掰手指，“将作监的差遣，从八品，月俸七贯，料钱五贯，加上职田，一年到手不到二百贯。汴京一套像样的宅子，没有三千贯拿不下来。周夫人许的那门亲，三郎恩荫出身，看着体面，可恩荫官在神宗朝以后就是个空架子，实权全在差遣上。我要是嫁过去，这辈子就是替他们家管祠堂、生儿子、跟别的贵妇斗茶。”

她停了一步，转过身，倒着走，正对着七姑的脸：“沂蒙山的空气不要钱。”

七姑笑出了声，笑到一半又抿住嘴，因为廊檐下有两个穿皂衫的人正在不远处的茶摊上坐着，眼睛看的是别处，耳朵竖的方向却是这边。

“李家的？”七姑压低声音。

“周夫人今天提了三次‘三郎’，两次‘李副使的侄孙’，一次‘将作监少监近日还问起你’，”陈巧儿冷笑，“催婚是假，试探是真。李员外在沂蒙被你我把脸皮撕了，京里的余党总得弄清楚，我们到底是真省亲，还是回去刨他们的根。”

她们没有回住处，拐进了一条窄巷，从后门绕进了小木头在城东赁的一间小院。小木头正蹲在院里拿锉刀修一块枣木，见她们进来，抬起头，满脸木屑，像长了白胡子。

“巧儿姐姐，七姑姐姐，”他把锉刀往地上一插，“你们要再不来，我就得去周府门口卖炊饼了。”

“炊饼不急，”陈巧儿从袖中取出木匣，摊在院中的石桌上，“你得先帮我看一样东西。”

木匣在烛光下摊开，星图和墨线清清楚楚。小木头凑近看了半盏茶的工夫，脸色从茫然到凝重，最后抬起头，问了一个陈巧儿没料到的问题：“师父这木匣，是不是从来不离你的身？”

“睡觉都搁枕头底下。”

“那它今天才烫，说明师父设的是温启。”小木头用手指在星图边缘比划，“你看这里，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，跟今天的实际天象差了大约两度。师父刻这幅星图的时候，七星连珠还没发生，他是按推算刻的。可你瞧这几颗星的位置，他算得不够准，偏了一点。”

陈巧儿心里一沉：“偏了一点是多少？”

“按司天监的推法，大概偏了七八天。”小木头抬起头，眼神认真得不像那个在沂蒙山上把北斗认成“勺子精”的少年，“意思是，七星连珠比师父以为的要早。归乡台如果在沂蒙山里等着，那扇门打开的时辰，可能就在这个月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。远处州桥夜市的喧嚷隔着两重院墙传进来，变得又闷又远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“还有，”小木头从怀里摸出半片发黄的纸页，边角焦黑，显然是从火里抢出来的，“这是我从师父工坊夹墙里扒出来的，《鲁班书》残页。上面有一段，讲的是‘星槎’。星槎是什么，我没全看懂，但其中有一句——”

他把纸页递过来，手指点着一行被虫蛀了大半的小字：

“槎成而星聚，星聚而门启。门启有时，过时不候。”

陈巧儿盯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汴京城所有的灯火都暗了一暗。

门启有时。过时不候。

鲁大师把什么都算好了。他算好了木匣会在贵妇的茶会上发烫，算好了她们会在某个春夜决定动身，甚至算好了李家的余党会跟上来。唯独没算准的是那颗星的位置，偏差了七八天。

一个匠人，一辈子跟分毫较劲，死后的遗物里却留了两度的误差。陈巧儿不知道这算不算鲁大师这辈子最浪漫的错误。如果她们走晚了，归乡台就是山里一堆好看的木头。如果她们走早了，七星未聚，门不会开。

她们必须在“过时不候”之前，从汴京赶到沂蒙山，找到那座台子，在正确的时辰把它修好、点上、开出去。

“明天去将作监，”陈巧儿把木匣合上，扣紧榫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明天买什么菜，“我去把推辞的文书正式递了。顺便让少监大人知道，陈巧儿确实要走，走得光明正大。他越早知道，李家余党就越早动，我们就能看清楚到底有几个人在跟。”

七姑点头：“我去一趟甜水巷，找那几个常给贵人家唱曲的姐妹，把周夫人府上的动静摸一摸。”

小木头举起锉刀：“我干什么？”

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