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匣中机关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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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匣中机关

陈巧儿第三次把木雕童子塞进箱底，锁上铜扣，还压了两件旧棉袄在上面。一炷香后，那木头小人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面上，冲她咧嘴笑。

“七姑，这东西成精了。”

花七姑正往茶盏里注沸水，头也不抬：“鲁大师的手艺，成精也不算稀奇。你上回不是说，他给做的那个会自己倒茶的壶，比活人还懂礼数？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陈巧儿把木雕童子拎起来翻看，“壶是倒茶，它是在箱子里给自己松绑，你见过谁家木匠活儿会自己拆锁的？”

烛火一跳。木雕童子的眼珠子——两颗嵌得极精巧的乌木珠——咔嗒转了一下，齐刷刷对准了桌上的鲁大师遗匣。

这匣子是鲁大师临终前托人送来的，楠木素面，六面皆无锁眼，只在底部刻了一行极小的篆字：“陈氏巧儿亲启，余者勿动。”陈巧儿当时试着拆过，榫卯严丝合缝，愣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，便搁在架上当摆设。那木雕童子原是匣中物件，当初一开匣盖就骨碌碌滚出来，除了憨笑什么也不会，她顺手摆在笔架旁，一搁就是两个月。今晚它自己动了。

“你白天是不是碰了那匣子？”花七姑问。

“将作监来人送公文，我随手把匣子挪到里间避人，就碰了一下。”

“那就是了。”花七姑放下茶壶，走到桌前细细端详，“鲁大师的机关，多半是触发的。外面六面素净，内里不知藏了多少消息。你碰对了地方，它就动了。”

陈巧儿一拍脑门：“触发条件？这又不是手机——我是说，总得有个规矩。”

两人围着木匣转了三圈。陈巧儿忽然想起什么，把那木雕童子翻过来，看它脚底板，果然，左脚底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启”字。她将童子往匣盖上一按，咔嗒一声，匣盖弹开一条缝。里头还是那些旧物：一把铜尺、半卷残破的《鲁班书》页、几枚形状古怪的木楔。但匣盖内侧多了一层隔板，板上有孔，孔里插着三根木签。木签上各刻一字，合起来正是“沂蒙门”。

“沂蒙门？门？”陈巧儿皱眉。

花七姑抽出最底下那根木签，签尾系着丝线，线尾坠着个指甲盖大的铜片。她把铜片凑近烛火，受热后表面浮出一层微雕细纹，是一幅极简的山川图，图下压着一行小字：“归乡非梦，沂蒙有门。七星连珠，台启见亲。”

“归乡……非梦？”陈巧儿嗓子发干。

花七姑沉默片刻，将铜片翻了个面，背面刻着半句话：“……余一生所研，尽在此匣。后有缘人得之，可循此路归。”

“鲁大师知道。”陈巧儿攥紧了木雕童子，指节发白，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俩从哪儿来的。”

花七姑缓缓坐到椅子里，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：“所以他临终前把这匣子给你，不是留个念想，是留了条路。”

陈巧儿还来不及细想，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瓦响。她几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，街对面老槐树下，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正往这边张望，见她推窗，转身没入巷中。

“被盯上了。”她关上窗，压低声音，“今天将作监那帮人送公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，一个九品小吏，用得着一天来三趟？”

花七姑神色不变，端起凉了的茶泼进茶盂：“李员外虽倒了，他在工部的靠山还没倒干净。你我在京城的名头太大——巧工娘子，御赐金匾。盯着这块匾的人，比盯着咱俩的人多。”

“所以咱得走。”陈巧儿把木匣重新合上，木雕童子压住盖，“但怎么走？将作监不放人，工部那边卡着，连永嘉郡夫人都三天两头递帖子，说是品茶，哪回不是变着法儿催婚？”

“催婚倒好打发。”花七姑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，“今天午后送来的，邀我三日后过府。我正愁没由头推了——现在有了。”

“省亲？”陈巧儿眼睛一亮。

“省亲。”花七姑点头，“你是沂蒙人，我是半个沂蒙人，回去看看爹娘，谁能拦？将作监那边，你辞了官职正好做文章，就说‘不堪驱使，愿归乡侍亲’。给足他们面子，他们也没道理扣人。”

陈巧儿当即铺纸研墨，提笔就写。花七姑探头一看，纸上三个大字：离职申请。

“你这写的什么？”

“啊，我的意思是，请辞文书。”陈巧儿把纸揉了，重新提笔，“习惯了习惯了，在老家辞工就叫离职申请。”

花七姑叹口气：“你以后少说这些怪话。”

两人花了大半夜把辞呈和请归文书拟好。陈巧儿负责辞将作监的差事，花七姑负责给永嘉郡夫人写回帖。那回帖措辞极妙，先谢邀，再言归乡侍亲之迫切，末了附一小包自制的沂蒙山茶，说是“临行薄礼，愿夫人品鉴山野之味”。既拒了催婚式的人情邀约，又不失半分礼数。陈巧儿看了直拍大腿：“七姑，你这茶艺，比什么拒婚话术都好使。”

“茶叶是树上长的，话是嘴里说的。”花七姑封好茶包，“话要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，茶要泡得让人不好意思再催。”

次日一早，陈巧儿便去将作监递辞呈。监丞姓周，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文官，接过辞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陈娘子这手艺，走了可惜啊。听说鲁大师给你留了些遗物？不知可有什么图样、机关之类，值得上交朝廷的？”

陈巧儿心里一紧，面上却笑：“周主事说笑，师父留了几把破凿子烂刨子，我看还是留给将作监库房比较合适。”

“那倒不必。”周主事把辞呈压在案头镇纸下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，“陈娘子既急着回乡，我也不便强留。只是三日后有一批公文要下沂蒙，正好顺路，我让两个差役送送娘子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陈巧儿出了将作监大门，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，明着说护送，暗着是押送兼搜匣。她一路急步回去，推门就说：“七姑，姓周的要派人跟咱们走。”

花七姑正在收拾茶器，手上动作没停：“三日后走，那就三日后走。不过，不能按他们的路子走。”

“提前？”

“提前。”花七姑从床底下拖出两只藤箱，“东西收拾好，今晚先送小木头出城，去他舅舅家躲两天。咱俩后天一早在南门外会合，走小路绕开官道。”

“那姓周的能放人？”

“辞呈上我替你添了一笔，‘原归乡心切，已择吉日启程，不劳官差相送’。他压了辞呈不报，是他失职；我提前走，是依礼而行。他总不能满京城贴告示抓两个回家看爹娘的女人吧？”

当天夜里，陈巧儿把木匣仔细包好塞进藤箱夹层，用稻壳填满缝隙。花七姑那边把茶器精简成一只竹箧，其余家当分给邻舍。小木头被叫来交代任务，陈巧儿塞给他一张清单：花七姑编茶篓、陈巧儿修水车、城西王家要的木牛流马、城东赵婆要的纺车改造，事无巨细全列在纸上。

“这些活儿我都谈好了价，你只管照单子收钱干活，别多问。”陈巧儿叮嘱。

小木头拿着清单直撇嘴：“这么多活儿，我一个人哪干得过来？”

“你不是天天说我不给你上手的机会？”陈巧儿拍拍他脑袋，“现在机会来了，干好了，回头我教你做鲁班锁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
小木头想了想：“上回你说给我留一块松糖，结果自己吃了。”

“……那是个意外。”陈巧儿把藤箱塞给他，“快走快走，再不走赶不上你舅舅家关城门。”

打发走小木头，已是亥时。陈巧儿刚关上门，就听见屋顶传来极轻的瓦片响动。她朝花七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摸出床底下的机关盒，里面是她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：一捏就弹开的捕鼠夹式机关、一拉就撒石灰粉的袖箭筒，还有一个只会嘎嘎叫的木头鸭子。

花七姑挑眉看她。

“干嘛？总得有点防身的。”

“你拿只鸭子防身？”

“这是警报器，声音大。”陈巧儿把木鸭子搁在窗台上，“一碰就响，比狗好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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