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匣中星斗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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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走。”花七姑正在打包茶具。茶焙、茶碾、茶罗、茶筅，一样一样用细布裹好，码进藤箱。“不过走之前，得先送一份礼。”

当天下午，花七姑在甜水巷的宅子里摆了一席茶。请的是这半个月来最缠人的几位夫人：曹夫人、刘安人、还有一位替某位郡王世子说媒的诰命。茶过三盏，花七姑在最后一盏的汤花上画了一幅画，众人凑近一看，画的是一扇门，门半开着，门外是连绵的山，山尖上七颗星连成一线。

“这是何意？”曹夫人问。

花七姑端起自己的茶盏，慢悠悠地呷了一口：“意思就是，我们姐妹要进山了。山里的路不好走，诸位夫人的厚意，怕是带不进去。”

曹夫人还想说什么，陈巧儿从旁递过一只木匣。打开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木头小人，每一只都穿了不同的衣裳，眉眼各异，拨动背后的暗钮，小人便作出揖、万福、捧茶、摇扇的动作。这是她花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。

“留个念想。”陈巧儿说，“比茶经放。”

夫人们拿着木头小人，一时找不出话来接。花七姑起身送客，走到门口又添了一句：“茶肆里那套‘照心’的把戏，诸位夫人若想学了去，等我们回来再教。不收费。”

门关上之后，陈巧儿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爽了？”

“爽了。”

但爽快只维持到当天夜里。二更鼓过后，陈巧儿在院中最后一遍清点要带走的箱笼，忽然听见墙头有极轻的一声响。她蹲下身，从箱笼缝隙里望出去，月光下，隔壁屋脊上伏着一条黑影，正往这边探头。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什么，倏地缩了回去，瓦片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。

陈巧儿没有追。她回到屋里，把紫檀匣从床头取下来，用一块粗布裹了，塞进装茶焙的藤箱最底层。绢帛和玉琮她已经缝进了贴身小衣的夹层里。

“有人来看过了。”她对花七姑说。

花七姑正在灯下给茶筅换线，针尖在绷紧的丝线上弹了一下。“知道是谁的人？”

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们以为我们要带的，只是鲁大师的机关图纸。”

“那实际上呢？”

陈巧儿把藤箱盖好，坐到桌边，从袖中抽出那张星图摹本，铺在灯下。七颗星她如今已经认全了：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瑶光。斗柄三颗星的延长线，正正地指向龟蒙顶。而斗魁四颗星围成的方框中央，鲁大师用极细的墨线勾了一个圈，圈里写了一个字——

“侯”。

“师父在等一个天象。”陈巧儿的手指按在那个“侯”字上。“七星连珠。他造了门，造了钥匙，但门什么时候开，不归他管。”

花七姑放下针线，走过来看了一眼星图。她不懂天文，但她懂鲁大师。那个老人一辈子不争不抢，却在将作监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攒下了一整套足以掀翻朝局的机关术。他等的，绝不只是一次天象。

“七姑，”陈巧儿忽然抬起头，“你说，师父为什么自己不回去？”

花七姑沉默了片刻。她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，火光跳了一下，映得她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。“也许门只能过一次。”

窗外传来三更鼓。巷子里有人敲着铁板卖宵夜，声音渐渐远去。陈巧儿把星图收好，塞进贴身夹层，和玉琮放在一起。两样东西隔着薄薄一层棉布，硌着她的肋骨，像两块烧热的炭。

“明天出城。”她说。

“走哪个门？”

“东水门。走水路，先到应天府，换驿路往沂州。”陈巧儿顿了顿，“不走旱路。旱路上等着的人，大概不止屋脊上那一个。”

花七姑点头，把茶筅的最后一根丝线收紧、打结、剪断。她举起茶盏在灯下看了看，竹丝的锋刃齐齐整整，像一排微小的栅栏。

“巧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，门的那一面，是什么？”

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在汴梁修过御用器物，揍过市井泼皮，拧过鲁大师留下的每一只铜钮。三年了，这双手在这个朝代里刨出了一条活路，却刨不出一个“为什么”。

“不管是什么，”她最后说，“得先到了才知道。”

她站起来，把藤箱的盖子最后按紧。手指触到箱底那块裹着紫檀匣的粗布时，匣子里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“嗒”。像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翻了个身。陈巧儿的手停住了。

她侧耳去听，匣子里又恢复了沉默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隔着粗布，隔着紫檀木，隔着暗屉的底板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非常慢，非常轻，像是沉睡了许多年的齿轮刚刚咬合上第一齿。

鲁大师的匣子，在她手里揣了大半年，纹丝不动。偏偏在要走的前一夜，它自己醒了。

陈巧儿没有打开它。她把藤箱盖好，站起来，吹熄了灯。

黑暗中，花七姑的声音从对面铺上传来，带着一丝困意，也带着一丝笑：“你那匣子，不会半路上把咱俩炸了吧？”

“炸了也好。”陈巧儿翻身朝里，“省得买驿券了。”

屋脊上，那条黑影又探了探头，缩了回去。

藤箱底，紫檀匣里的第二道机关，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，缓缓转过了四分之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