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匣中星斗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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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匣中星斗

将作监的告身文书送到陈宅时，陈巧儿正趴在案上给一只木鸭子上发条。鸭子走了三步，歪头，栽进茶盏里，淹了半盏建茶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卷黄绫，说了句“放着吧”，然后继续拧鸭子肚子上的铜钮。传旨的内侍站了一炷香，见无人理会，干咳一声，把文书搁在门槛上走了。

陈巧儿知道那是什么。将作监丞，正八品，赐绯，有编制，有职田，有每月十五贯的料钱。在汴梁，一个女子拿到这样的告身，足够让半条甜水巷的媒婆跑断门槛。但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泡了茶的木鸭子——鲁大师走前最后一件玩意儿，肚子里弯弯绕绕的铜片和卯榫比朝堂上的人心简单多了——便觉得那卷黄绫实在无趣得很。

花七姑从屏风后转出来，手里托着一只黑漆茶盘，盘上三盏，盏盏汤花咬得住盏壁，不见水痕。她瞥一眼门槛上的黄绫，笑道：“第几道了？”

“第三道。前两道是翰林图画院的待诏，这一道是将作监。”陈巧儿把木鸭子捞起来，甩了甩水，“再拒，怕是要给个节度使了。”

“那敢情好，你去做节度使，我开茶肆，汴梁城头一号新鲜事。”花七姑把茶盘搁下，指尖在一盏茶面上轻轻一点，清水引出一道细线，在白色汤花上勾出一只振翅的鸟，须臾又散了。“方才曹夫人来辞行，拉着我的手哭了小半个时辰。说她家三郎今年又落了第，问我能不能在茶盏里画个‘蟾宫折桂’的吉兆。”

“你画了？”

“画了。画完告诉她，桂树画得太大，把蟾蜍挤没了。”花七姑抿嘴一笑，“曹夫人脸都绿了，茶也没喝就走了。”

陈巧儿终于笑出声来。这半个月，花七姑用茶百戏挡了七桩婚事、五回拉拢、三场“认干亲”的局。那些贵妇们端着茶盏进来，看着汤花上浮现出“各回各家”四个字，再厚的脸皮也坐不住。汴梁人如今传开了，说花七姑的茶能“照心”——心里想什么，盏面上就显什么。只有陈巧儿知道，七姑不过是把《大观茶论》的七汤法练到了极处，注汤时手腕偏半寸，水线便能在沫饽上走出字来。

可再妙的茶，也挡不住该来的事。

李员外在城中的宅子去年就被查抄了，可他那条线上的旧人还在。陈巧儿出门买木料，身后总跟着两三个戴幞头的汉子，不远不近，跟到巷口便停。有一回她故意绕进州桥夜市，在人堆里七拐八拐，回头时那几人还在，只是换了个卖焦?的摊子站着，手里各捏一枚铜钱，装模作样地还价。陈巧儿回来跟七姑说：“李员外都倒了，这帮人还领谁的俸禄？”

花七姑正用茶筅击拂，头也不抬：“领‘怕’字的俸禄。有人怕你我把鲁大师的东西带出汴梁。”

这话点在了要害上。

鲁大师留下的东西，除了满屋子的半成品机关和三大箱手稿，最要紧的是一只巴掌大的紫檀匣。匣面光素无纹，只在四角包了铜，搁在陈巧儿床头当妆匣用了大半年，里头塞着几根簪子、两枚铜钱、一截断了的茶筅。她不是没起过疑心——鲁大师那样的人，临走了留一只平平无奇的匣子，不合常理。但匣子严丝合缝，连一条能插进刀刃的缝都找不到，敲上去闷闷的，不似有夹层。她试过按、推、旋、撬，甚至把它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，看会不会有蜡封遇热开裂。什么都没有。

这天晚上，陈巧儿正在灯下给木鸭子重新上发条。铜钮拧到第七圈时卡住了，她用力一旋，钮芯“铮”地弹出来，里头滚出一粒比黄豆还小的铜珠，滴溜溜落在妆匣盖上。铜珠顺着匣面滚了半圈，不偏不倚，嵌进了西北角铜包片上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圆凹里。

“咔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一颗牙齿咬合。紫檀匣的底板无声滑开半寸，露出底下薄如蝉翼的一层暗屉。陈巧儿手一抖，木鸭子掉在桌上，发条哗啦啦空转。

花七姑闻声进来时，陈巧儿已经把暗屉抽出来了。屉中只有两样东西：一张折成三折的绢帛，薄得透光；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玉琮，外方内圆，四角刻着细如蚊足的星点。

绢帛展开，鲁大师的字迹扑面而来。他的字向来潦草，这一幅却写得极慢，笔笔松到，像是怕人认不出——“归乡非梦，沂蒙有门。七星连珠，天工自陈。吾以残年穷此一理，终未能亲见。巧儿，七姑，莫学师父。师父算到了门，算不到门的另一面是什么。”匣底有图。勿使第三人见。”

陈巧儿把绢帛翻过来。背面用朱砂画着一幅极简的星图，七颗星连成斗形，斗柄指向一座倒三角形的山。山脚标了三个小字：龟蒙顶。

她认得龟蒙顶。沂蒙山的主峰，她爹每年秋后都要上去收一趟草药。

花七姑盯着那枚玉琮，忽然伸手把它翻了个面。底面有刻痕，不是星点，是一行字，用的是篆书，笔画里还嵌着干涸的朱砂——“鲁班门下第七代，沂蒙守门人段守拙藏。庆历三年。”

“段守拙。”陈巧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“鲁大师从不提自己的姓。他叫鲁大师，旁人只当他姓鲁，或许……”花七姑轻声道，“他根本不姓鲁。段守拙，才是他的本名。”

陈巧儿没说话。她想起鲁大师教她做第一只机关鸟时的样子。老人蹲在地上，拿一把豁了口的刻刀在木头上划线，嘴里念叨的是“墨斗不欺人，榫头不骗人”。她当时觉得这老头怪得很，有本事却甘愿在将作监做一个不入流的匠人，不争官、不争名、不争利，最后连一句“我要走了”都没说全，只留下一屋子半成品和一只打不开的匣子。原来他要走的，不是“走”的那个人。

“七星连珠。”花七姑把玉琮放回暗屉，“师父说算到了门，算不到门的另一面。他穷尽残年，也只造出了钥匙，没能等到锁孔。”

陈巧儿把绢帛和玉琮收进贴身的内袋里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汴梁的夜是暖的，远处州桥方向还有灯火和笙歌，风里飘着炙羊肉和糟姜的气味。她在这个城里住了三年，修过水运仪象台的漏壶，给太常寺做过祭器上的木构件，替宫里贵人修过会转的梳妆匣。汴梁给了她名声、银子、一个让人眼红的编制，还有无休无止的应酬和背后永远甩不掉的眼睛。

可鲁大师在绢帛上写的是“归乡”。

她想起穿越过来那天的事。坠崖，白光，睁眼时躺在沂蒙山脚的乱草里，鲁大师蹲在旁边，拿一根树枝拨她的脸，说：“醒了？会做榫卯吗？”那会儿她只想回去。后来忙着活命、忙着做机关、忙着和七姑从沂蒙一路闯到汴梁，回去的念头反而淡了。直到此刻，直到“归乡非梦”四个字摆在眼前，她才忽然明白——鲁大师早就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。他一直在等她自己想回去。

“七姑。”陈巧儿转过身来，“省亲假怎么请？”

花七姑正对着铜镜卸簪子，手停了一下，从镜子里看她：“你想好了？将作监那边——”

“将作监的编制，留给汴梁人吧。”陈巧儿把那卷黄绫告身从门槛上捡起来，顺手垫了桌角。桌角有点晃，垫上正好。“沂蒙山的空气不要编制，也不要料钱。”

花七姑笑了。她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，展开，是一份填了大半的《请假省亲状》。“父母年高，久疏定省”八个字已经写好了，墨迹干透，显然是几天前就落了笔。
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
“曹夫人来哭她家三郎落第那天。”花七姑把状纸推过来，“我就想，汴梁的娘们儿太能哭了。换个地方，耳根子清净。”

两人凑在灯下把状纸填完。陈巧儿的父亲在沂州临沂县，距汴梁一千二百里，按假宁制度，三千里外三年给假三十日，五百里外五年给假十五日，她们这个距离，卡在中间，够不上三千里，又远过五百里。花七姑提笔在“路程假”一栏顿了顿：“写多少？”

“照实写。来回脚程四十日，加上在家待的，报两个月。”

“将作监能准？”

“不准更好。”陈巧儿把木鸭子肚子里那枚铜珠取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不准，我就辞。”

状纸递进将作监的第三天，批复下来了。准假六十日，给驿券一道，沿途官驿凭券换马、食宿。批文上还附了一行小字，是监丞的亲笔：“陈匠人归省期间，所遗公事，着监内勾当官权管。所制未完器物，封存待验。”

“封存待验”四个字，陈巧儿读了两遍，把批文折好收进袖中。

“有人在等我们走。”她对花七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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