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8章 十一月的冬天会冷吗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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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蕴文在青萍镇住了三天。
她住在镇东头一家干净的小客栈里,白天在镇上四处走访——去学堂看过,去镇公所拜会过里正,去几户有适龄女童的人家坐过,甚至还去后山村走了一趟,回来时鞋上沾满了泥巴,却满脸兴奋地告诉她:“后山村的村长说,如果镇上办女学,他愿意把村里闲置的那间老祠堂腾出来做临时教室。”
她被苏蕴文这股风风火火的劲头感染了,主动提出陪她一起去走访。两人用了两天时间,将青萍镇及周边几个村子有适龄女童的人家大致摸了一遍底。结果并不乐观——愿意送女童上学的家庭,十户里面不到三户。大多数人家的理由大同小异:“女娃子读什么书?会做饭会绣花就行了。”“家里活多人手少,女娃子要去帮忙,哪有闲工夫上学堂?”“读了书心就野了,将来不好嫁人。”
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,她都会感到一阵无力和憋闷。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如果不是父亲顶着族里的闲言碎语坚持教她识字读书,她大概也会像镇上那些同龄的女子一样,早早嫁人,一辈子围着锅台和针线筐打转,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永远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。
苏蕴文看出了她的低落,在第二天傍晚走访结束回镇的路上,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轻松地说道:“别灰心。我在省城见多了这样的人家。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但只要有一个女孩因为上了学而改变了命运,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先让第一个出现。”
她看着苏蕴文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亮的眼睛,心中那份憋闷忽然消散了不少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脚步比之前坚定了许多。
第三天下午,苏蕴文要回省城了。临走前,她来到书铺,将一份手写的《青萍镇女子初级学堂筹建初步方案》放在柜台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我这两天根据走访情况拟的一份草案,留给你参考。”苏蕴文说着,又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两本书,放在方案旁边,“这两本书是我自己带的,一本是《女子教育论》,一本是《世界女杰列传》,送给你。我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她低头看去——两本书都是新式装帧,封面上印着简洁的图案和书名,纸张雪白,油墨清晰,散发着一种不同于传统线装书的崭新气息。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的封面,心中涌起一种珍视之感,像是收到了两份无比贵重的礼物。
“蕴文姐,谢谢你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苏蕴文,认真地说道,“这两本书,我会好好读的。”
苏蕴文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,语气中带着一种姐姐对妹妹的亲近和鼓励:“清墨,我觉得你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。一个小小的清墨书铺,困不住你。将来有机会,你一定要来省城看看,到时候我带你参观我们女子师范学堂。”
她被苏蕴文那句“困不住你”击中了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,鼻头微微有些发酸,但她忍住了,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我一定去。”
苏蕴文走后,她将那本《青萍镇女子初级学堂筹建初步方案》反复看了好几遍,又拿出那本《女子教育论》,每天晚上在灯下读上几页。书中提到的许多观点和理念,对她来说是全新的,有些甚至与她从小接受的观念截然相反。但她没有排斥,而是带着一种开放的心态去阅读和理解,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做个记号,等下次见到周先生时再去请教。
沈逸之注意到她最近的变化——她看书的时间更长了,而且看的书从之前的游记和杂谈,逐渐转向了教育类和时政类的书籍。有一天晚上,他看到她趴在桌上,对着那本《女子教育论》认真地做着笔记,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专注而投入的状态中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,开口问道:“这个苏小姐,让你改变了很多?”
她停下笔,想了想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不是她让我改变,是她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我以前觉得,我能把书铺经营好,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就已经很不错了。但她让我知道,我还可以做更多的事——比如,让更多的女孩子也能读书识字。”
沈逸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拿起那本《女子教育论》,翻了几页,放下,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而深沉的神色:“清墨,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件事,我会全力支持你。”
她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格外深邃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温热而坚定的力量。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写她的笔记,但在笔记本的空白处,她悄悄地写下了一行小字:“总有一天,青萍镇也会有女学。我保证。”
十一月的最后一天,青萍镇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花不大,稀稀疏疏的,像是天空中有人在撒盐末,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,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。但即便如此,镇上的人们还是兴奋不已——孩子们跑到街上仰着头张开嘴巴接雪花,大人们也站在门口看着天空,笑着说“今年雪来得早,明年庄稼收成应该不差”。
她站在书铺门口,看着漫天飞舞的细雪,伸出手去接了几片。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,瞬间融化成了一小滴水珠,凉丝丝的。她看着掌心中那滴水珠,忽然想起了苏蕴文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只要有一个女孩因为上了学而改变了命运,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”
她握紧手掌,将那滴融化的雪水握在掌心,然后转身走回了书铺。
炉火烧得正旺,阿蘅正在给一位客人打包书籍,铁柱趴在角落里的小桌上认真地写着沈逸之布置的功课,“故纸渡”的书架上有几本书被翻动过,大概是下午有客人来读过。一切都那么平常,那么安宁,却又充满了生机和希望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那本《世界女杰列传》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继续读了下去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从稀疏的盐末变成了鹅毛般的絮片,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个青萍镇。书铺内,炉火噼啪作响,温暖如春,她靠在椅背上,一页一页地翻着书,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,嘴角浮起一抹安然的微笑。
这个冬天,似乎不会太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