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尘心未改少年郎(2/2)
他就站在门口,浑身浴血。
不是薄薄一层沾染,是厚厚一层,暗红发黑,几乎浸透了他身上的黑衣,衣襟下摆、袖口、裤脚,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血珠,落在青石板上,砸出小小的、触目惊心的血点。他头发散乱,额角淌下不知是汗是血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泛青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,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。
他身上没有伤口,没有剧痛之下的扭曲,只有脱力后的颤抖。
那血,全是别人的。
墨兰的呼吸瞬间停住,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“咚咚咚”,撞得胸腔生疼。
秦护卫站在那儿,目光死死锁定廊下的墨兰和梁夫人,用尽全身力气,把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破:
“快——西厢房——收拾空房——立刻叫大夫——三爷他……快不行了——”
“三爷”两个字落下。
墨兰腿下一软,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,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栽去。
“娘亲!”
林苏眼疾手快,一把死死扶住她的胳膊,小小的身子用尽全力撑着她,才没让她摔倒。可林苏的力气哪里撑得住失魂落魄的墨兰,只觉得手一沉,跟着踉跄了一下。
可墨兰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恐惧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甚至来不及细想“快不行了”这五个字有多可怕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。
她甩开林苏的手,裙摆翻飞,跌跌撞撞地往前跑,鞋履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声响。她忘了害怕,忘了矜持,忘了所有的端庄体面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回来了,他快不行了,他就在外面。
她跑到垂花门边,迎面正撞上从后院佛堂里冲出来的梁夫人。
不过一夜之间,梁夫人像是老了十几岁。发髻散乱,鬓边白发刺眼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白得像一张薄纸,嘴唇泛青,半点血色都无,眼神空洞又惊惶,全然没了往日侯府老夫人的沉稳威仪。她跑得太急,气息不稳,刚过垂花门,脚下猛地一软,脚踝一歪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。
“母亲!”
墨兰惊呼一声,下意识伸手一揽,死死扶住她的腰,将人稳住。
梁夫人的手瞬间抓上来,指甲深深掐进墨兰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,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。她浑然不觉疼痛,眼睛瞪得通红,死死盯着不远处浑身是血的秦护卫,声音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,又尖又利,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:
“什么伤?!他到底是什么伤?!”
她不敢听,却又必须问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。
秦护卫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与不忍,可还是咬牙,把那两个冰冷的字,重重砸了出来:
“刀伤。”
“……刀伤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千斤。
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,眼前一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墨兰只觉得自己扶着的,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张轻飘飘的纸,薄薄一片,风一吹就碎,就飘,就会彻底消失。她死死咬紧下唇,逼自己清醒,用尽全力撑着梁夫人,不让她倒下。
不能倒。
他还在里面,还在生死线上,她们不能倒。
梁夫人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惊惶已经被一层近乎残酷的镇定压了下去。她扶着墨兰的胳膊,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几下,硬是撑着站直了身子,声音依旧在抖,却已经能清晰地发号施令,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去找大夫。”
“把扬州城所有最好的大夫,全都找来。”
“不管多少钱,不管什么身份,哪怕是从被窝里拽出来,也要给我拽过来!快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墨兰已经泪如雨下。
她没敢擦泪,任由眼泪糊满脸颊,转身就往外冲,裙摆扫过台阶,带起一阵风。她跑得太急,太乱,脑子里一片混沌,只有“找大夫”三个字在疯狂回响。
跑到院门口的一瞬间,她忽然猛地停住,像是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,猛地回头,冲着院子里声嘶力竭地喊,声音嘶哑破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:
“周妈妈!周妈妈!”
“把西厢房立刻收拾出来!被子!热水!干净的布!所有能止血的东西——快!快!”
“来了!少夫人!”
周妈妈带着几个粗使丫鬟从耳房里冲出来,一个个脸色发白,却不敢有半分耽搁,连声应着,抱着被褥、提着铜壶,一窝蜂往西厢房跑,脚步声杂乱急促,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,却乱而有序,所有人都在为那一条即将归来的性命,争分夺秒。
林苏独自站在廊下,小小的身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她看见墨兰奔跑的背影,裙角在门槛上狠狠绊了一下,身子一歪,差点摔倒在地。可墨兰连停都没停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,只是踉跄着稳住身形,继续跌跌撞撞冲进漆黑的夜色里,消失在巷口。
她看见梁夫人扶着廊柱站着,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,却死死咬着牙,硬撑着不肯倒下,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,一眨不眨,仿佛只要一眨眼,那点渺茫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。
她看见姨娘们被惊动,从高姨娘的院子里慌慌张张跑出来,一个个面色惨白,交头接耳,满脸惧色。秋江立刻上前,沉着脸把她们一个个拦回去,压低声音厉声叮嘱,不让她们过来添乱,也不让她们惊扰了这份生死关头的凝重。
她看见周妈妈带着丫鬟们一趟一趟往西厢房送东西,抱着干净的棉被,提着滚烫的热水,捧着雪白的棉布,一边跑一边低声催促,脚步声乱得像夏日里急促的雨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整个院子,乱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不是一两匹,是很多匹。
密集、急促、沉重,像闷雷滚过地面,由模糊变得清晰,由遥远变得逼近,震得人耳膜发颤,心尖发麻。
林苏猛地抬起头,望向巷口。
下一刻,一片火光,从巷口涌了进来。
是火把。
几十个火把,高高举着,火焰在风里跳跃、燃烧,把整条黑漆漆的巷子,照得如同白昼,亮得刺眼。火光映亮了青石板路,映亮了两旁的墙壁,也映亮了马队每个人紧绷而疲惫的脸。
火把
一匹匹骏马,浑身汗湿,气喘如牛,显然是日夜兼程、狂奔而至。
而在队伍最中间,最显眼的位置,一匹棕色的马背上,驮着一个软塌塌、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那人伏在马背上,脑袋无力地垂着,身体软绵绵的,没有一丝力气,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。火光从他身上掠过,照亮他破烂不堪、沾满血污的衣裳,照亮他身上纵横交错、暗红发黑的痕迹,也照亮那瘦得脱形、几乎认不出原貌的轮廓。
林苏的心,猛地狠狠一缩。
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,死死攥紧,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是他。
是她那个从未真正亲近、却血脉相连的父亲,梁晗。
马队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冲进梁府别院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急促声响,打破了院子里所有的慌乱与寂静。
队伍最前面的人,翻身下马。
是梁老爷。
他同样浑身是血,衣衫凌乱,往日里沉稳威严的模样荡然无存,脸上布满疲惫、焦灼与狠戾,眼底布满血丝,胡子拉碴,看上去苍老了不止十岁。他落地的一瞬间,踉跄了一下,却顾不上自己,立刻转身,伸手一把将马背上那个软塌塌的身影,小心翼翼、却又用尽全力抱了下来。
他抱得很紧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。
人一入怀,梁老爷几乎站不稳,踉踉跄跄往里冲,声音嘶哑,带着近乎崩溃的怒吼,响彻整个院子:
“大夫呢?!大夫到了没有——!”
这一声吼,撕心裂肺。
梁夫人瞬间冲了上去。
她不顾形象,不顾仪态,跌跌撞撞跑到梁老爷面前,目光死死落在他怀里的那个人脸上。
只一眼。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瘦。
瘦得皮包骨头。
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,脸色蜡黄灰败,没有一丝生气。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,一张一合,几乎没有呼吸的起伏。脸上、脖子上、露在外面的手背上,全是密密麻麻、纵横交错的伤疤,有的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硬痂,有的还在微微渗着新鲜的血珠,触目惊心,惨不忍睹。
这是她的儿子。
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、疼到大、宠到大的晗儿。
她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,痛得她眼前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梁老爷没有停留,抱着怀里的人,踉踉跄跄往西厢房冲。
梁夫人麻木地跟在后面,脚步虚浮,魂不附体。
跑到西厢房门口,梁老爷忽然停下脚步,微微侧过身,回头看向廊下喘着粗气的秦护卫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最后一丝期盼:
“大夫呢?”
秦护卫喉咙发紧,哑着嗓子,一字一句:“已经派人去找了,三夫人亲自去的,马上就到。”
梁老爷沉沉点了一下头,不再多言,抱着人,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门,大步走了进去。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在梁夫人面前缓缓关上。
将里面与外面,隔成两个世界。
一个生死未卜,一个焦灼等待。
梁夫人站在门外,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眼神空洞,浑身僵硬。
她抬起手,指尖微微颤抖,想要推开门,想要进去看一眼,想要守在他身边,想要亲口问问他疼不疼、苦不苦、这三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可指尖碰到门板,又轻轻放下。
她怕。
怕看见他更狼狈、更痛苦的模样;
怕听见他微弱的呻吟;
怕打扰里面施救;
更怕一推门,听见最不想听见的结果。
手抬起,又放下。
放下,又抬起。
反反复复,像一场无声的凌迟。
林苏轻轻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仰起头,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,轻声开口,声音平静而安稳,像一剂定心丸:
“祖母,让大夫先施救,我们在外边等,就是帮他。”
梁夫人没有说话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仿佛要把那扇门盯出一个洞来,仿佛这样,就能看穿门板,看见里面她的儿子。
院子里,乱得更厉害了。
周妈妈带着丫鬟们一趟一趟往里送东西,滚烫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,雪白的棉布拿了一匹又一匹,剪刀、伤药、绷带,源源不断送进西厢房,再没有送出来过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、药味和热水的蒸汽,混在一起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秦护卫站在廊下,和几个一同归来的护卫低声说着什么,脸色凝重,语气急促,显然是在说山里搜救的经过,说那些凶险,说那些厮杀,说梁晗是如何撑到现在的。
丫鬟、婆子们跑来跑去,脚步声、器物碰撞声、低低的催促声,乱得跟瓢泼大雨似的。
可那扇西厢房的门,始终紧闭着。
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。
静得可怕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夜色渐渐淡去,天边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,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,最黑暗、最寒冷、最难熬的时刻。
院门外,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灯笼的光亮。
墨兰回来了。
她一整夜没停,跑遍了大半个扬州城,硬是从被窝里把扬州城里最有名的十几位大夫拽了出来。她身后跟着大夫,衣裳都没穿整齐,头发散乱,睡眼惺忪,可一进院门,看见满院火把、满地狼藉、人人面色惨白的阵仗,瞬间脸色一变,什么话都不敢说,立刻收敛神色,神色凝重地跟着墨兰往里走。
墨兰浑身是泥,头发散乱,脸上泪痕未干,沾满尘土,狼狈不堪。她的膝盖上有一块明显的磕破痕迹,渗着血丝,显然是在巷子里跑得太急,狠狠摔了一跤。
可她从头到尾,没有看一眼,没有揉一下,没有喊一声疼。
她的眼里,只有那扇西厢房的门。
“大夫,这边,请!”
墨兰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伸手引路,两位大夫不敢耽搁,立刻上前,轻轻推开西厢房的门,低头走了进去。
房门,再一次缓缓关上。
将所有的期盼、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祈祷,全都关在里面。
墨兰站在门外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。
她只是下意识地反握住林苏的手,死死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,用尽全身力气,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,唯一的浮木。
院子里,不知何时,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的声音,都消失了。
丫鬟们停下脚步,婆子们屏住呼吸,秦护卫等人也闭了嘴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,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目光齐刷刷地,落在那扇紧闭的西厢房门上。
火把还在熊熊燃烧,火焰跳跃,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,亮得刺眼,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那片冰冷的黑暗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走动。
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。
只有风。
只有夜风吹过檐角,吹动灯笼,发出轻微的晃动声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每一分,每一秒,都过得无比漫长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久到所有人都快要站得麻木,站得僵硬,站得失去知觉。
西厢房的门,终于,轻轻开了。
一位大夫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摘下头上的儒巾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轻松,没有欣慰,也没有彻底的绝望,只有一片沉重的平静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梁夫人身上,又落在墨兰身上,看着这两张写满恐惧与期盼的脸。
院子里,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墨兰的呼吸,彻底停住。
梁夫人死死咬住下唇,咬出一片血色。
大夫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一字一句,像重锤砸在心上:
“伤口太深,失血太多,已伤及肺腑。”
“老夫已经尽力,施针止血,敷药固气……”
“能不能熬得过今夜,能不能活下来……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“造化”两个字,轻飘飘落下。
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,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身后的廊柱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她站住了。
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崩溃。
只是脸色,白得近乎透明。
墨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彻底凝固的石像。
她没有哭出声,没有晕倒,没有失态。
只是死死攥着林苏的手,攥得死紧,紧到林苏能清晰地感觉到,她指尖的力道,几乎要捏碎自己的骨头。
眼泪,无声地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碎得无影无踪。
大夫说完,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转身又走进了西厢房。
房门,再一次轻轻关上。
将生死,再一次隔绝在门内。
林苏缓缓抬起头,看着身边的墨兰
天边已经泛起青白,月光渐渐淡去,晨光微弱,照在墨兰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惨白,没有一丝血色,双目通红,泪痕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