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一船清梦送归魂(1/2)
扬州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尽,一艘通体漆成深栗色的大型官式客船,早已稳稳泊在了埠头最外档。
这船绝非寻常。船身宽大,舱室阔朗,甲板平整,船舷两侧还垂着半幅素色帷幔,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包下的整船。桅杆上悬着一面素白长幡,幡边缀着细麻,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,不张扬,却透着一股沉肃的哀戚。寻常送丧船绝无这般规制,明眼人一看便知,是扬州城里梁家的大船。
近处的人都知道,这船上载着的,是梁家那位刚殒命的公子。
船头船尾早已站满了梁家的下人,个个素衣素带,垂首敛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金嬷嬷一身靛蓝孝衣,腰束重孝白布,手中捧着一叠盖满官印的路引与文书,正站在跳板旁,同码头闸官低声交割。那闸官接过文书细细看过,又抬眼望了望船上肃立的众人与紧闭的灵舱,不敢多问一字,连忙躬身退到一旁,挥手示意放行。
金嬷嬷微微颔首,转身朝船上比了个稳妥的手势。
早有八个精壮家丁分成两列,抬着那口沉重无比的金丝楠木棺材,稳稳踏上宽厚的跳板。棺身通体漆黑,覆着一层织金暗纹的厚白绫,绫面上压着厚厚一叠黄纸纸钱,风一吹,纸钱便簌簌飘起,打着旋儿落进运河水里,顺着清波缓缓漂向远方,像一路撒下的送行。
这一次,梁夫人也来了。
她一身重孝,由两个稳婆左右轻轻扶着,立在岸边最靠前的位置。满头银丝用一根素银簪束起,脸上未施半点脂粉,神色哀静,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悲怆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口棺材,目光一寸不离,仿佛要把儿子最后的模样,牢牢刻进眼底。
林苏站在侧后方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墨兰一身重孝,麻冠素服,垂着手立在梁夫人身侧。她依旧没有落泪,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一双眼睛定定望着棺材被缓缓抬上船,望着纸钱飘远,望着白幡在风里轻晃。她没有扑上去,也没有失态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梅。
棺材被抬上大船,径直送入船舱最深处、早已精心布置好的灵柩专舱。
舱门一开,一股清冽的冷意扑面而来——那是冰片、沉香与干燥石灰混合的气息。舱底铺满厚厚的生石灰与吸潮木炭,四角各置一只巨型冰盆,坚冰冒着丝丝白气,将整间舱室镇得阴凉干爽。棺材被安放在中央特制的高架木座上,不沾地、不靠墙,四面留出空隙,通风稳妥。棺盖正中,贴着一道明黄绫封条,上面鲜红的扬州府官印,端正清晰。
专司护灵的管事一身皂衣,躬身立在舱口,对着金嬷嬷与远处的梁夫人郑重一揖:“夫人放心,妈妈放心,小人操持此业二十余年,从未有半分差池。此舱冰块每日早晚各换一次,香料包三日一易,换前必用艾草全舱熏蒸。一路上,小人便守在舱口寸步不离,保公子灵柩安稳回京。”
金嬷嬷回身,朝梁夫人方向垂首请示。梁夫人微微闭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周妈妈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荷包,双手递过去:“有劳管事全程用心,夫人有言,抵达京城,另有重谢。”
管事接过荷包贴身收好,再次行礼,转身轻手轻脚合上灵舱门。
门闭的一瞬,一缕极淡的沉香混着艾草清苦、冰片微凉的气息,从门缝里轻轻飘出,漫在晨雾里,散在河风间。
墨兰缓步上前,停在灵舱门前。
她没有伸手推门,只是静静地立着,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像是隔着门板,与里面的人遥遥相望。
林苏轻轻跟上,站在她身侧半步处。
良久,墨兰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雾:“他说,他这辈子,对不住我。”
林苏默然无言。
“可他对得住那些人。”墨兰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平静,“那些孩子,那个女子,所有被他救出来的人。”
她缓缓转头,看向林苏,眼底红丝密布,却无一滴泪落:“曦曦,你说,一个人,到底怎么算对得住,又怎么算对不住?”
林苏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,望着那身素白孝服上缀着的小小白花,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墨兰轻轻扯了扯唇角,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,只剩一片悲凉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转身,慢慢走向船头。林苏亦步亦趋,陪在她身旁。
而岸边,梁夫人在金嬷嬷的搀扶下,也缓缓踏上了大船。
她没有站在热闹处,只是走到靠近灵舱的廊下,寻了一张素垫静静坐下,目光始终望着灵舱的方向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立的石像。她终究还是来了,她要亲自送儿子最后一程,亲自陪他,走回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京城故家
船开了。
粗大的船橹入水,吱呀声响彻晨雾,船身轻轻一震,缓缓驶离码头。
岸上送行的族人仆役渐渐变小,最终融进朦胧的晨光里。
梁夫人依旧坐在廊下,望着船行的方向,望着滔滔运河水,眼底终于滑下一滴泪,落在素衣上,悄无声息。
墨兰立在船头,河风猎猎,掀起她一身素白丧服,衣袂翻飞,像一只不肯离去的白鸟。她一动不动,只是望着前方,望着那条通往汴京的长河。
那是他用性命铺就的路,也是他再也无法亲自踏足的归途。
林苏走到她身边,轻轻伸出手,握住她冰凉而紧绷的手。
墨兰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收紧指尖,反握住她的手。
两只手紧紧相握,立在船头。
河面宽阔,水波不惊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两岸垂柳依旧青绿,柔枝垂在水面,被风拂得轻轻晃动。朝阳破开晨雾,将运河水染成一片温柔的金,波光粼粼,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凉。
桅杆上那面白幡,仍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在送别。
又像是在等待。
风里带着运河水汽,带着船舱深处淡淡的沉香,带着远处隐约的船工号子,漫过船头,漫过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,漫过整艘载着哀思与归途的大船,一路向东,向着汴京,缓缓而去。
从扬州到汴京,二千余里水路。
运河的水在船底下流了整整十五天。白日流过,黑夜也流过,流过真州,流过楚州,流过泗州,流过一座又一座水闸,一个又一个码头,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。
船舱最深处那扇小门,始终紧紧关着。
门上悬着一块素白的布帘,布帘边缘缀着细麻,风吹过的时候,会轻轻晃动,却从不曾被人掀起。守舱的管事一日三次换冰,一日两次熏艾,进进出出间,那门帘掀开又落下,落下又掀开,可门里的人,只有一个。
林苏。
她每天都会去。
天刚蒙蒙亮,船舱外还笼着淡淡的晨雾,她就起身了。穿好那一身重孝——麻衣粗糙,磨得脖颈微微发红;麻冠沉甸甸压在发顶,孝绳勒得下颌有些紧。她从不喊人帮忙,自己一件一件穿戴齐整,然后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,走到那扇门前。
推开门。
那股混合着沉香、艾草和冰气的冷意,就会扑面而来。
舱里没有窗,只有一盏长明灯,日夜燃着。灯芯浸在清油里,火苗很小,一跳一跳的,把那口楠木棺材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忽长忽短,忽明忽暗。棺材安放在舱室正中央的特制高架木座上,不沾地,不靠墙,四面留出空隙,通风稳妥。棺盖正中的那道明黄绫封条,上面鲜红的扬州府官印,这些日子过去,颜色已经微微发暗,可依旧完整清晰,不曾有半分破损。
林苏走进去,在棺材前跪下。
就那样跪着。
一跪,就是一个时辰。
有时候更长。
舱里很静。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声,还有船底的水声,闷闷地传进来。那水声像是隔了很远很远,又像是就在耳朵边上,咕噜咕噜,咕噜咕噜,日夜不息地响着,听得久了,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水里漂着,漂着,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。
林苏跪在那儿,有时候想很多事。
想梁晗最后那几天。
那时候他躺在床上,人已经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陷,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旧纸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吓人,像两簇快要燃尽的烛火,在最后一刻拼命地烧。
他拉着她的手,说的那些话,她一句一句都记得。
“曦曦……爹这辈子……对不住你娘……也对不住你……”
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,可那凉里,还有一点点软。那是活人的手,是还有一口气在的人的手。
“可爹……不后悔……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的那两簇火,烧得更亮了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那个女子……爹救了他们……爹这条命……值了……”
他的手忽然攥紧,攥得她有些疼。他盯着她,盯着她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
“你……替爹……照顾好你娘……”
林苏跪在棺材前,有时候会想,如果她不是穿越者,梁晗会不会就不用死?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从扬州一路带到汴京。白天不想,晚上也会想;跪着不想,躺下也会想。想得多了,那根刺就越扎越深,扎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。
可就是忍不住。
她想起前世的那些日子,她从来不信这些。不信跪,不信祭,不信人死了还能听见什么。那时候她觉得,人死了就是死了,什么都没有了,烧再多的纸,磕再多的头,都是活人自己骗自己。
可现在她跪在这儿,每天都来。
不是信。
是想做点什么。
他活着的时候,她没叫过他几声“爹”。
那时候她总躲着他。她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,不过是原身的父亲罢了,自己占了原身的身子,客气些、周全些就够了,何必真当什么爹?
他来找她说话,她敷衍着应付几句就找借口走开。他给她带吃的,她接过来道一声谢,转身就放到一边。他想摸摸她的头,她总是不着痕迹地偏一偏,躲开那只手。
那时候她觉得,他有他的事,她有她的事,井水不犯河水,各过各的日子,挺好。
可现在他死了。
死在她面前。
死在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。
死在那口冷冰冰的棺材里。
她忽然想叫他一声“爹”。
可叫不出来了。
舱门有时候会被推开,是那个守舱的管事来换冰。他每次进来都轻手轻脚的,不看她,也不说话。只是把旧的冰盆抬出去,把新的冰盆放进来。冰盆里冒着白气,那气扑在脸上,又凉又湿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。
他走了,舱里又静下来。
林苏继续跪着。
有时候她跪得膝盖发麻,麻到没有知觉,麻到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棺材才能站稳。可第二天,她还是来。
有时候她跪着跪着,会想起她的桑园。
那片她亲手栽下的桑树苗,现在应该长高些了吧?她走的时候,浇足了水,托了人照看,应该不会有事。等回去,要再施一道肥,把旁边的杂草清一清……
想着想着,思绪就又飘回到棺材上。
棺材是金丝楠木的,又凉又硬。
凉的。
硬的。
不像人。
她有时候会伸手,轻轻碰一下棺材的边缘。就那么轻轻碰一下,然后飞快地缩回来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就不敢再想了。
只是继续跪着。
墨兰也来过。
第一天,第三天,第五天。
后来就不来了。
不是不想来,是来不了。
林苏记得第七天早上,舱门被轻轻推开,进来的不是管事,是墨兰。她一身重孝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泪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跪在棺前的林苏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林苏的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几下,把棺材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
然后墨兰转身,走了。
没进去。
只是走到舱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,背对着林苏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替娘多跪跪。”
然后就走了。
林苏知道,她不是不想跪。
是跪不下去。
一跪,那些眼泪就会出来。
一跪,那些话就会涌上来。
一跪,所有的是非对错都不再有意义。
墨兰这辈子,太苦了。
年轻的时候,她那点心思、那点算计,不过是为了在这世上,给母亲、也给自己,挣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。
后来遇见梁晗。
旁人只当她是攀附,是算计,是又一次为了荣华富贵低头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是她这辈子,最后一次孤注一掷。
她把自己半生颠沛、一身伤痕,连同仅剩的一点真心与指望,全都押在了这个人身上。
她以为,这一次总该安稳了。
以为往后岁月,有人同她立黄昏,有人问她粥可温,不必再一个人扛着风雨。
可梁晗不是一个长大的孩子,不少风雨也是他带来的。
现在梁晗死了。
死在她面前。
死在那个女子面前。
那女子叫什么来着?林苏不知道,只知道她带着那些孩子,在梁晗床前磕了三个头,磕得额头都青了。她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磕头,只是哭。
墨兰也看着。
看着那些女人,那些孩子,看着她们给梁晗磕头,看着她们哭得死去活来,看着她们被梁晗救出来的命。
她没哭。
从头到尾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就那样站着,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。
林苏那时候想,墨兰心里,到底在想什么?
现在她跪在这口棺材前,有时候会想,墨兰不进来跪,是对的。
跪在这儿,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只有灯芯的噼啪声,只有船底的水声,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安静得让人不得不去想那些事。
想那些对得住,对不住。
想那些是是非非。
想那些活着的,死去的。
想得多了,人就会疯。
运河的水,还在船底日夜不息地流着。
流过一天,又一天。
第十日的时候,船过了一道大闸。船身被抬高的时候,整个舱室都轻轻晃动了一下,棺材在木座上微微摇了摇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“咯吱”声。
林苏的心猛地一紧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那道明黄绫封条,看着封条上的朱红官印。
棺材不动了。
船身稳了。
水声又响起来,闷闷的,远远的,低沉的。
林苏低下头,继续跪着。
第十二日的时候,管事进来换冰,不小心碰倒了角落里的一只香炉。香炉“咣当”一声倒在地上,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,艾草的气息猛地散开,呛得人直咳嗽。
管事吓得脸色都白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,话都说不利索。
林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
管事如蒙大赦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收拾了香炉,换了新灰,点了新香,然后退出去,再也不敢多看那口棺材一眼。
舱里又静下来。
林苏继续跪着。
第十三日夜里,船过一处水湾,忽然起了风。风很大,吹得船身左右摇晃,舱里的长明灯也跟着晃起来,火苗忽明忽暗,棺材的影子在舱壁上跳来跳去,像活了一样。
林苏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那影子跳,看着灯苗晃,看着棺材在木座上微微摇动。
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
要是棺材忽然打开呢?
要是他忽然坐起来呢?
要是……
念头刚冒出来,她自己就把它掐灭了。
不可能的。
她亲眼看着他咽气的。
亲眼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,看着那两簇火一点一点熄灭,看着他的手从她手里滑落,落在床沿上,再也没有动过。
不可能的。
风停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船身稳下来,灯苗稳下来,棺材的影子也稳下来,老老实实地待在舱壁上,一动不动。
林苏就那么跪着,看着那道影子,一直看到天蒙蒙亮。
第十四日。
林苏跪在棺材前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不是膝盖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累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十五天,浑身上下都湿透了,沉甸甸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
她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棺材边缘。
凉的。
很凉。
凉得像是能把人冻住。
她就那样抵着,一动不动,像是要把自己冻进去似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舱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苏没有抬头。
那人也没有进来。
只是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门轻轻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林苏知道是谁。
是梁夫人。
只有她会这样,站在门口看着,不说话,不进来,只是看着。
第十五日。
天刚蒙蒙亮,林苏照常起身,穿好孝服,穿过过道,推开那扇门。
跪下。
舱里还是一样。沉香、艾草、冰气,还有那盏燃了十五天的长明灯。灯里的清油已经添过好几回了,火苗还是小小的,一跳一跳的。
棺材还是那样,稳稳地安放在高架木座上,棺盖上的黄绫封条,还是完完整整的。
林苏跪在那儿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——
“看见汴京的城墙了!”
那声音远远地传进来,闷闷的,像是隔了好几层舱壁,又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水路。
她抬起头。
舱门关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她听见了那喊声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是终于到了。
是终于要送他回家了。
她跪在那儿,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那道封条,看着那盏燃了十五天的长明灯。
十五天了。
从扬州到汴京。
二千余里水路。
十五天的长跪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很轻很轻,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“爹,咱们到家了。”
码头上,白茫茫一片。
晨雾未散,水汽裹着寒意,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岸堤,将整座码头笼在一片素白之中。远远望去,那条从岸边直抵永昌侯府方向的长长石阶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上至府中管事,下至洒扫仆役,人人一身素白麻衣,腰间系着粗麻孝带,头上扎着雪白的孝绳,从头到脚,不见半分杂色。
没有喧哗。
没有走动。
甚至连一声压抑的啜泣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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