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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空庭日色照青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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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算计,算什么?

那些权衡,有什么用?

那些冷硬,冷给谁看?

最终。

他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。

缓缓抬步,走进灵堂,在棺前郑重拜了三拜。

每一拜都弯得极深。

深得像要折成两截。

像是在赎罪,又像是在告别。

拜完。

他没有走向女眷那边,也没有去坐主位,只是独自站到另一侧,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
没有哭声,没有叹息,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。

像一截被风霜打枯的木头。

这时,柳氏轻轻走了过来。

她一身素净衣裳,眉眼温和,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。既不浓得虚假,也不淡得敷衍,就是那么刚刚好的哀戚,让人看着舒服,心里熨帖。

她没有惊动旁人。

悄悄走到墨兰面前,缓缓蹲下身,与跪着的人平视。

“四妹妹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二哥哥有事脱不开身,特意让我过来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
墨兰依旧垂着头,没有应声,没有动作。

柳氏也不急。

轻轻续道:“他说,家里有哥哥。无论出了什么事,只管开口,家里都在,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灵堂里一片安静。

那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柳氏以为墨兰不会回应,久到如兰忍不住要开口,久到残烛又爆了一声。

然后。

过了许久许久,墨兰才终于有了一点动静。

她没有抬头,没有看柳氏,只是缓缓地、极轻地,向前叩了一个头。

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面。

那一下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可每一个人都看见了。

这一叩,不是对柳氏,是对着身前的棺木。

是回礼。

是承情。

也是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——她听见了。

她听见了那句话。

“家里有哥哥。”

“家里都在。”

她听见了。

柳氏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看着她重重孝服底下瘦削的脊梁,看着她额头触地时那一瞬间的停顿。

眼底微微一酸。

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墨兰搁在膝头的手。

那只手冰凉。

僵硬。

没有一丝温度。

她轻轻拍了拍,像是在给她一点力气,又像是在告诉她——我懂。

而后缓缓起身,退到一旁。

不多时,苏氏也缓步走来。

她先看了看华兰、如兰,又望了望王氏与立在一旁的盛紘,目光轻轻掠过每一个人,把各人的状态都收进眼底。

朝身后跟着的丫鬟微微颔首。

几个丫鬟捧着热茶、点心与热帕子,悄无声息地走上前。动作轻缓地送到各位主母面前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托盘放下时,连瓷器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苏氏走到华兰面前,声音温软恭敬:

“华兰姐姐,一路赶来辛苦了,这边请,先去偏厅稍作歇息,暖暖身子。”

华兰点了点头。

没有推辞。

她扶着依旧落泪的如兰,跟着苏氏缓缓转身,往偏厅走去。

如兰一步一回头。

目光死死黏在跪在灵前的墨兰身上,满眼不舍与心疼。她不想走,她想留下来陪着四姐,哪怕只是站着,哪怕只是看着。可她也知道,自己留在这里,只会添乱,只会让四姐分心。

只能走。

一步一步,被人牵着走。

走到门口,最后一次回头。

四姐还是那样跪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然后门被掩上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王氏和盛紘跟在后面。

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。

双方对视了一眼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
望了一眼棺木。

望了一眼依旧跪着的墨兰。

最终。

还是轻轻叹了口气,迈步离去。

灵堂的门被轻轻合上一半。

光线暗了些许。

堂内,重归寂静。

只剩下跪着的墨兰,跪着的宁姐儿、婉儿、闹闹和林苏,还有角落里垂手而立的盛紘,和依旧立在棺前、像两棵老树一般的梁老爷、梁夫人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没有人动。

只有残烛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,在空旷里格外清晰。

远处。

隐约传来僧人们诵经的声音。

飘渺,低沉,隔着院墙悠悠飘进来。

那声音像水,像风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。一阵一阵,一阵一阵,与烛火、白幡、满地烛泪缠在一起,缠成一张无形的网,把所有人罩在里面。

林苏依旧跪在原处。

这几日,她跪了太久,膝盖早已麻木,感觉不到疼。她就那么跪着,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
看着华兰来,行礼,走。

看着如兰来,哭,被带走。

看着王氏来,叹一口气,走。

看着盛紘来,弯成两截,站到角落。

看着柳氏来,蹲下,说话,走。

看着苏氏来,带人,安排,走。

一个一个,来来去去。

像一场无声的戏剧。

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——

“人生是一场盛大的送别。”

道士的声音不高,却在灵堂里回荡。

那声音平平的,没有什么起伏,像是念了千百遍、早已烂熟于心的寻常经文。可就是这平平的声音,此刻落在灵堂里,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,一圈一圈荡开,荡到每一个人心上。

“时辰到了。”

四个字。

梁夫人猛地转过头,望向府门。

那动作太快,快得脖颈处传来一声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可她浑然不觉。目光如箭,直直射向那条从灵堂一直延伸到府门外的青石板路。

路很长。

从她站的地方,穿过灵堂门槛,穿过庭院,穿过那棵老槐树的树荫,一直通到朱红色的大门前。

路很宽。

宽得能并排走四匹马,宽得能抬进最阔气的棺材,宽得能容下千军万马。

可此刻,那条路上空荡荡的。

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没有马蹄声。

没有脚步声。

没有她等了又等、盼了又盼的那两个身影。

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

那方素白的帕子,这些天被她攥了无数次,早已皱得不成样子。边角处绣着的一朵小小的白梅,被她攥得变了形,梅瓣挤在一起,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
她的手在抖。

很轻,很轻的抖。

可攥着帕子的指节,已经泛出青白。

梁老爷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
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。

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截老树桩,沉默地立着。目光落在府门的方向,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路上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可如果有人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喉结在微微滚动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像是在咽着什么。

梁夫人低声道:“等等……再等等……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她不是在跟梁老爷说,也不是在跟任何人说。她是在跟自己说,是在求自己,再多等一刻,再多等一刻。

也许下一刻他们就到了。

也许下一息他们就到了。

也许就在她说话的这当口,他们正打马飞奔,正穿过最后一条街,正往府门赶来。

再等等。

再等等。

梁老爷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很复杂。有心疼,有不忍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……像是早就知道结果,却不愿说破。

他没说话。

只是沉默了一息。

然后朝道士摆了摆手。

道士点了点头,退到一旁。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灵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烛芯偶尔爆一下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。每爆一声,就有人心头跳一下,以为是脚步声,以为是马蹄声,以为是终于等来的那个声音。

可每次都是失望。

门口的风吹进来,吹动白幡,吹动素衣,吹动每一个人脸上的汗毛。那风是凉的,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,可没有人动,没有人添衣,没有人躲避。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等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。

阳光从府门外照进来,先照在门槛上,然后一点一点往里延伸。先照到青石板的第一块,然后是第二块,第三块,第四块。

把灵堂门口那片青石板照得发白。

白得晃眼。

白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。

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
声音很小,很小,小得像是蚊虫在嗡嗡叫。可在这寂静的灵堂里,再小的声音也藏不住,一阵一阵的,像夏夜的蚊虫在耳边萦绕。

“怎么还不开始?”

“听说在等什么人……”

“什么人这么要紧?”

“不知道……小声点……”

“等谁啊?这么大的阵仗……”

“听说是两个儿子,去办什么事了……”

“什么事比送葬还急?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,这种事,等的是个心……”

声音不大,可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梁夫人站在那里,背对着那些声音。

她听得见。

每一个字都听得见。

可她像是没听见一样,只是盯着府门,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
眼睛一眨不眨。

那眼睛已经熬得通红,眼底布满血丝,眼眶错过了什么。

梁老爷站在她身边,一动不动。

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也许他在想那两个儿子。

他把他们两个都派出去了,去追那个假梁晗,去把那个害死老三的祸根带回来。

他以为他们能赶上的。

他算过路程,算过时间,算过一切可能耽搁的因素。怎么算都能赶上,怎么算都不会误了时辰。

可他们就是没回来。

也许他在想老三。

那个从小就爱笑的儿子,那个摔了跤不哭、挨了骂不恼的儿子,那个笑嘻嘻地说“爹,我没事”的儿子。他躺在棺材里,躺了十五天,从扬州躺到汴京,从活人躺成死人。

他等到了什么?

等到了仇人的头颅。

可他没有等到那两个兄弟。

也许他在想自己。

想自己这辈子,送走了多少人。送走父亲,送走母亲,送走大哥,送走二弟,现在送走儿子。一个一个,都是他看着走的,都是他亲手送出去的。

他以为他习惯了。

可站在这里,站在这口棺材前,他才发现——永远不会习惯。

太阳又升高了一点。

光线又往里挪了一寸。

已经照到灵堂的门槛了,照得那门槛上的铜皮闪闪发亮,照得门槛上落着的纸钱泛出诡异的白。

道士走上前来。

脚步很轻,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可他走过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
“侯爷,夫人,时辰快过了。”

四个字。

吉时只有那么一刻,过了就不再是吉时。再等下去,误了吉时,对逝者不好,对生者也不好。

梁夫人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
就那一下。

极轻,极轻。

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,又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

可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
梁老爷看着她。

她没有说话,没有回头,没有看他。她只是依旧盯着府门,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
那条路,还是空的。

连一只鸟都没有,连一片叶子都没有,连一阵风都没有。

就那么空着。

空得让人心慌。

空得让人绝望。

梁老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他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
她等的是曜儿和昭儿。等的是那两个出去追凶的儿子。等的是他们带着那个假梁晗,赶在吉时之前回来,让她能在送老三走之前,告诉他——你兄长,回来了。你的仇,报了。你可以安心走了。

可他们没回来。

那条路,一直空着。

空到现在。

空到时辰过了。
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
那双眼睛浑浊了,不再年轻时的清明。可此刻睁开,里面有一种东西,沉的,重的,像是压了千钧的重量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三个字。

声音不高,不低,就是平常说话的声音。

可这三个字,像三块石头,一块一块,砸在灵堂里。

梁夫人猛地转过头,看着他。

那动作太猛,猛得发髻上的素簪都晃了晃,差点掉下来。可她顾不上那些,只是死死盯着他,盯着他的眼睛,盯着他的嘴,盯着他的脸。

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像是在看一个背叛她的人。

梁老爷没有看她。

他只是望着那口棺材,望着那些白幡,望着那些等着的人群。

他的目光从棺材上划过,从白幡上划过,从每一个宾客脸上划过。那些脸,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,有的带着同情,有的带着好奇,有的带着不耐烦。

他们在等。

等了很久了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。
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堵得死死的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她只是站在那儿。

站着。

然后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一滴。

没有声音,没有预兆,就是那么一滴,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直淌到嘴角,淌进嘴里。

咸的。

涩的。

凉的。

又一滴。

还是那样,无声无息,就滑下来了。

砸在脚下的青砖上。

那青砖是灰色的,被岁月磨得光滑,被无数双脚踩过。此刻那上面,一滴一滴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梁老爷走过去。

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走到她身边,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那只手冰凉。

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,冰得像死人的手。

抖得厉害。

一抖一抖的,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,稍不留神就会摔碎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只是握着。

握得很紧,很紧。

用他那只干枯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握着她那只冰凉的、颤抖的手。

他把自己手上的温度,一点一点传过去。

传得很慢。

道士开始念经。

那声音又响起来,不高,不低,平平的,像是流水一样淌过灵堂。经文是什么,没有人听得懂,可那声音,让人心安,让人想哭,让人想跪下,让人想跟着念。

灵幡在风里飘动。

素白的绸布,一飘一飘的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告别。风大的时候,飘得高,几乎要碰到房梁;风小的时候,飘得低,轻轻拂过棺材的盖板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像是在抚摸。

宾客们安静下来。

那些窃窃私语,那些蚊虫一样嗡嗡嗡的声音,渐渐被经声盖过去,渐渐消失不见。所有人都在看,都在听,都在等这一刻。

墨兰跪在最前面。

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从昨天到今天,她一直跪在这里,一直低着头,一直没有说话。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,没有人知道她有没有哭,没有人知道她还能撑多久。

她就那么跪着。

像是这世上除了跪着,再没有别的事值得做。

宁姐儿跪在她身后。

小姑娘的脊背挺得笔直,笔直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撑着。她也不说话,也不动,只是跪着,看着娘亲的背影。

婉儿的头低着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像是冷,又像是怕。

林苏跪在婉儿身边,一只手悄悄伸过去,握住婉儿的手。那只小手冰凉,握在她手心里,微微发抖。她轻轻握紧,一下一下地抚着。

蕊姐儿今天也跪在最后面。

他还太小,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可他看见主母在哭,看见姐姐们在跪,看见那口黑黑的大盒子,看见那些白白的飘来飘去的东西。他不敢说话,不敢动,只是跪着,偶尔抬头看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
苏氏站在一旁,红着眼眶。

她从昨晚忙到现在,安排茶水,安排点心,安排宾客歇息,安排一切该安排的事。她忙得脚不沾地,忙得忘了自己,忙得顾不上哭。

可此刻站在这里,看着梁夫人落泪,看着梁老爷握着她的手,看着墨兰跪在棺前,她忽然就忍不住了。

眼眶一红。
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转了又转,就是不肯落下来。

她拼命忍着。

崔氏在登记最后一批奠仪。

笔握在手里,蘸着墨,在簿子上落下一个一个名字,一个一个数字。她的手很稳,字迹工整,没有半分潦草。

可如果有人仔细看,会发现她的笔尖在微微颤抖。

那颤抖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。

可它存在。

阳光从府门外照进来,越照越深,越照越亮,把整个灵堂都照得发白。

那口漆黑的棺材,静静地卧在那里。

棺盖上的明黄绫封条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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