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暮色空庭恨未休(1/2)
午时正。
太阳悬在正头顶,没有一丝云,把整个永昌侯府照得白晃晃的,白得刺眼,白得没有一丝阴影。灵堂里的烛火早已燃尽,灯芯蜷曲着躺在烛台里,最后一缕青烟也散尽了。只剩下那口黑沉沉的棺材,和棺材前跪着的一排人。
道士念完了最后一段经。
声音停下来的时候,灵堂里忽然静得可怕。静得能听见门外知了的叫声,一声一声,嘶哑地喊着,像是要把夏天喊破。
道士收好法器,拂尘搭在臂弯里,朝梁老爷拱了拱手。
“侯爷,午时已到,吉时不可再误,起灵吧。”
梁老爷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棺材前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口楠木棺材。
摸得很轻,很慢。
从这头摸到那头。
手指顺着棺材的纹理走,一寸一寸,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熟睡的脸。棺材是凉的,可他的手也是凉的,凉的碰凉的,分不出温度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。
“起灵!”
十六个家丁上前,肩扛粗大的麻绳,麻绳缠在棺材上,缠了一道又一道。为首的管事一声闷喝,十六个人同时发力,肩膀一沉,膝盖一弯,那口棺材稳稳地被抬了起来。
棺木离开地面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咯吱”声。
像是叹了口气。
梁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苏氏扶住她,手臂紧紧挽着,不敢松开。
“母亲。”
梁夫人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口棺材。盯着它离开灵堂,盯着它穿过门槛,盯着它被抬过院子,抬向府门。
阳光直直地照在棺材上,照得那漆黑的棺木泛出暗沉沉的光。覆在上面的白绫被风吹起一角,又落下,又吹起,又落下,像是在挥手,又像是在告别。
府门外,早已停着一辆巨大的灵车。
车是黑色的,四面罩着白纱,白纱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,像一团团散不开的雾。车轮比人还高,黑漆漆的,碾过青石板时会发出沉闷的轰响。四匹白马套在车前,马头上系着白绫,一动不动地站着,连尾巴都不甩一下,像是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棺材被抬上灵车。
十六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往上送,麻绳绷得紧紧的,管事在旁边一声一声地喊:“稳——稳——慢——慢——”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用麻绳捆紧。
用白布盖好。
梁老爷上了马,走在最前面。
那是一匹老马,跟他十几年了,毛色早已不再鲜亮,可步子还是稳的。他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,直得像一根老竹子,可那背影,怎么看怎么单薄。
后面是梁夫人和墨兰的马车。
马车是素帷的,四面遮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。车帘垂着,偶尔被风吹起一角,只能看见里面一片素白。
再后面,是宁姐儿、婉儿、闹闹、林苏的车。
蕊姐儿还小,不懂事,上了车还探出头来看,被奶娘一把拉回去,按在怀里。宁姐儿坐着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前面那辆马车。婉儿缩在她身边,小手攥着姐姐的衣角。林苏坐在最外面,一只手揽着婉儿,一只手扶着车壁。
再后面,是苏氏、崔氏,和那些来送葬的宾客。
苏氏坐在马车里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攥得紧紧的。帕子早就湿了,是汗,也是泪。崔氏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,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念叨什么。
队伍很长,长到看不见尾。
灵车动了。
四匹白马同时迈开步子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整齐的“哒哒”声。车轮碾过石板,轰隆隆的,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整个汴京城的街道两旁,站满了人。
没人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看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,从他们面前经过。
午时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,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有人抬手遮在额前,眯着眼看;有人站在屋檐的阴影里,探出半个身子看;有人把孩子举起来,让孩子骑在肩上,一起看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连孩子都不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棺材从他们面前过去,白纱飘动,纸钱飞扬。那些纸钱洒得到处都是,落在路人的肩上,落在孩子的头上,落在店铺的招牌上,落在地上,被风吹着往前跑,像是在给灵车开路。
祖坟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。
出城门的时候,守城的士兵齐齐地站成两排,摘下帽子,低着头。领头的校尉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大礼。梁老爷在马上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一路上,经过了三座桥,两个村,一片又一片田地。
每到一座桥,都要停下来。
道士从队伍后面走上前,拂尘一甩,开始念经。
那经文念得很快,快得听不清在念什么,可那调子是熟的,所有人都听过。念完了,道士抓起一把纸钱,往桥下一洒。
纸钱飘飘扬扬地落下去,落在水面上,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。白的纸钱,绿的水,一漂一漂的,像一朵朵白花在水上开。
有些纸钱落得慢,在空中打着旋儿,转了又转,最后才肯落下去。有些落得快,直接砸在水面上,一下就湿透了,沉下去,看不见了。
桥下的水哗哗地流着,不停地流着。
不知道流到哪里去。
到祖坟的时候,太阳还在头顶,只是微微偏了一点点。
那是一大片山坡,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石碑。石碑有高有矮,有宽有窄,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,有的还新得发亮。它们一排一排地站着,像一队沉默的士兵,守着这片山坡,守着这片土地。
梁家的祖宗,都埋在这里。
从开国时候的老祖宗,到梁老太爷,一个一个,都在这山坡上。一辈一辈,排得整整齐齐,从上往下,从左往右,谁也不挤着谁,谁也不落下谁。
新的墓穴早就挖好了。
在山坡最上头,紧挨着梁老太爷的墓。
那是梁老爷亲自选的位置。
他说,老三小时候最黏爷爷,让他在爷爷身边,有个照应。
墓穴挖得很深,很深,深得站在边上往下看,只看见一个黑洞洞的坑。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,一块一块,码得严丝合缝。底部铺着一层石灰,一层木炭,还有厚厚一层香料。
石灰是防潮的,木炭是吸味的,香料是驱虫的。
这些都是规矩。
祖宗传下来的规矩。
棺材从灵车上抬下来。
十六个家丁扛着麻绳,一步一步往下走,走进那个深深的墓穴。太阳直直地照在他们身上,照得他们满头是汗,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滋的一声就干了。
他们走得很慢,很稳。
一步一步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墓穴底部,把棺材稳稳地放进那个挖好的坑里。
棺材落地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闷响。
砰。
那一声响很沉,沉得像是砸在人心上。
梁夫人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往前冲了一步,想冲下去,被苏氏和崔氏死死拉住。
“母亲!母亲!不能下去!”
梁夫人挣扎着,眼泪流了一脸。那眼泪是烫的,烫得像是要烧起来,可流到嘴角,又是咸的,涩的。
“让我下去……让我再看一眼……就一眼……”
她喊着,声音都变了调,不像是她的声音了。
可没有人放开她。
规矩就是规矩。
棺材一旦入土,不能再开。
梁老爷站在墓穴边上,低着头,看着那口棺材。
午时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,照得他满头白发白得刺眼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看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躺在那个深深的坑里。
然后他弯下腰。
抓起一把土。
那把土是新的,是刚从这山坡上挖出来的,还带着草根的气息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他把那把土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,紧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然后松开手。
那把土从他指缝里慢慢漏下去,落下去,落进那个深深的坑里,落在棺材上。
噗。
一声闷响。
很轻,很轻。
可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那一声闷响之后,所有人都开始往墓穴里撒土。
一捧一捧。
一锹一锹。
土落下去的声音此起彼伏,噗,噗,噗,像是雨点打在屋顶上。那声音很密,很急,像是怕来不及似的。
那口黑沉沉的棺材,渐渐被土盖住。
先是看不见棺材盖。
然后是棺材身。
最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一堆新土。
新土是黄褐色的,和周围那些旧土的颜色不一样。黄得发亮,像是刚翻过的地,等着种什么东西。
道士走上前,在新土上撒了一把五谷。
五谷是五种粮食,黄的谷子,红的豆子,黑的芝麻,白的麦子,绿的小豆。它们落在那堆新土上,滚了滚,不动了,像是被种下去了。
然后道士插上一根长长的招魂幡。
幡杆是白蜡杆子,又细又长,插进土里,插得很深。幡是白绫做的,又长又宽,在风里飘着,飘得高高的,远远就能看见。
白的,长长的,像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。
墨兰跪下来。
她还是低着头,还是不说话,可她的肩膀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,快要撑不住了。
宁姐儿、婉儿、闹闹、林苏,都跪下来。
宁姐儿跪在娘亲身后,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婉儿跪在姐姐身边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头埋得低低的,看不见脸。蕊姐儿被奶娘按着跪下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堆新土,看着那根飘着的白幡。
山坡上,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
午时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们身上,照得那些素白的衣裳白得发光,白得刺眼。一片一片的白,铺满了整面山坡,像是下了一场大雪。
太阳悬在正头顶。
没有一丝云。
道士开始念最后的经。
那声音悠悠地飘出去,不高,不低,平平的,像是流水。飘过山坡,飘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碑,飘过田野,飘过那条来时的路,飘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经念完了。
众人站起来,开始往回走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那些素白的身影陆续站起来,转过身,往山坡下走。脚步声窸窸窣窣的,踩在草上,踩在土上,踩在石头上,渐渐远了。
只有梁夫人还站在那里着。
午时的阳光照着她,照得她满头银丝泛着光,照得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她看着那堆新土,看着那根飘着的幡,看着那片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。
一动不动。
梁老爷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他也看着那堆新土,看着那根幡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放在她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梁夫人没有动。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
梁夫人终于动了。
然后转过身。
一步一步,往回走。
梁老爷走在她身边,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。
那些白色的身影,一步一步往山坡下走,渐渐变小,变小,最后被午后的光吞没。
山坡上,只剩下那堆新土,那根招魂幡,和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碑。
风从山坡上吹过,吹动幡上的白绫,呼啦呼啦地响。
第三日。
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,整座汴京城还沉在将醒未醒的混沌里。晨雾很重,白茫茫的,把街巷、屋顶、树梢全都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露水打湿了青石板,走在上面脚底打滑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味儿,是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。
永昌侯府的大门紧闭着。门上的铜钉在晨雾里泛着黯淡的光,两只石狮子蹲在门两侧,身上挂满了露水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门房里的老仆刚起身,正揉着眼睛披衣服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像是有什么人在拼命赶路。
老仆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那马蹄声已经到了门口。
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
有人在砸门。
砸得又急又狠,门板都在抖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老仆听出是二公子的声音,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。门刚开了一条缝,两匹马就冲了进来,带着一阵风,裹着一股浓重的尘土气息。
是梁昭和梁曜。
两匹马冲进府门,跑了几步,就再也跑不动了。
马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噗通——噗通——
两匹马先后倒下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马嘴里往外淌着白沫,混着血丝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。马身上全是汗,湿透了,把皮毛粘成一缕一缕的,在晨雾里冒着热气。马眼睛瞪得老大,眼白里全是血丝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。
梁昭从马背上翻身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急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他伸手扶住马鞍,站稳了,手扶着马鞍,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也是一身的土,头发上、脸上、衣服上,全都是土黄色的灰尘,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梁曜比他好一点,可也好不到哪去。他下了马,腿也在发抖,走了两步,扶住了廊下的柱子,才站住了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喘着气,谁也不说话。
只有马还在喘。
呼哧——呼哧——
那声音很响,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家丁们涌了上来,有人去牵马,有人去扶人,有人跑去通报。可梁昭摆了摆手,把他们全都挡开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,走向自己骑的那匹马。
马还跪在地上,喘着气,浑身发抖。马背上绑着一个人——不对,不是绑着,是像货物一样横搭在马背上。那人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,手脚都捆在一起,整个人弯成一张弓,脸朝下,看不见模样。
梁昭走过去,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,把他从马背上拖下来。
那人摔在地上,闷哼了一声。
还是看不清模样。他太脏了,浑身都是泥,都是土,都是干涸的血迹。衣服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,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,上面沾着草屑、树叶、还有干掉的泥块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露在外面。
秦护卫站在一旁,恰好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他愣住了。
像。
太像了。
和三爷的眼睛,一模一样的形状。
也是那双眼睛——老夫人每次看见三爷,都要多看几眼的那双眼睛。也是那双眼睛——三爷走后,老夫人一想起就会掉泪的那双眼睛。眼型,轮廓,眼角的弧度,甚至连眼睫毛的长短,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可那眼神,不一样。
三爷的眼睛里,是温的。
三爷看人的时候,总是带着三分笑意,七分随意。他不笑的时候,眼睛也是弯的,像是有话要说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眼睛里就像盛着一汪春水,暖洋洋的,让人一看就心里踏实。老爷常说,三爷那双眼睛,是随了她娘,生得好。
可这个人的眼睛里——
是冷的。
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,冷得像冬天最冷那天刮的风。他看着人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,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一潭死水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那不是三爷的眼睛。
那是另一双眼睛。
一双和三爷长得一模一样、却完全不同的眼睛。
秦护卫站在那里,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像是看见了鬼,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脊背发凉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梁老爷站在廊下。
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常服,没有穿孝。今天是第三日,可他没有去坟上,他在这里等着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两个儿子,看着那两匹跪着的马,看着那个被拖下来的人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只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他看见了那张和三爷一模一样的脸,看见了那双和三爷一模一样的眼睛。他怔了一下,眉头微微动了一动,极快,极轻,如果不是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可他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他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带下去。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秦护卫回过神来,应了一声,上前接过那个人,拖着往后院走。
那人被拖着,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,没有求饶,甚至没有说话。就那么被拖着,一步一步,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。
自始至终,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梁曜走过来。
他走得慢,腿还在发抖,步子有些踉跄。走到廊下,他扶着柱子站住,没有立刻说话。一个家丁递上一碗水,他接过来,仰起头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喝得太急了。
水从嘴角流下来,顺着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衣襟早就脏得不成样子,那几滴水落上去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他放下碗,抹了一把嘴。
碗递给家丁,手垂下来,垂在身侧。那只手在抖,很轻的抖,抖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梁老爷看着他。
梁曜喘了口气,开口。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又像是一把干草在嗓子里蹭。那声音一出来,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“本来可以早回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。喉咙干得厉害,咽唾沫都疼。
“可没想到……这事儿,和太子有关系。”
话音落下,廊下安静了一瞬。
那安静很短,短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那一瞬间,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梁老爷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极轻,极轻的一下。
可那一下,落在梁曜眼里,比什么都重。
他知道,爹听进去了。
梁曜继续说。
“那个假货,不是一个人干的。他背后有人。”
他停下来,又咽了口唾沫。喉咙还是干,干得像是要冒烟。
“我们在徐州追上的他。那天傍晚,我们刚到徐州城外,就得到了消息——他在城里,住在一家客栈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暗了一下。
“本来当天就能拿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梁老爷。
“我们摸清了客栈的位置,安排了人手,等到半夜动手。一切都安排好了,万无一失。可刚动手,就有人拦着。”
“什么人?”
梁老爷的声音不高,很平静。
可那平静里,有一种东西。
梁曜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回忆着那天夜里的情形。
“天很黑,没有月亮。我们摸进去,已经摸到那假货的房门口了。刚踹开门,还没来得及进去,院子里就涌进来一队人。穿着便装,看不出来路。可那身板,那动作——”
他停下来,看着梁老爷。
“爹,是军里的人。”
梁老爷没有说话。
只是听着。
梁曜继续说。
“不止一个。是一队。动作又快又狠,训练有素。我们的人被他们堵在院子里,打了一场。那些人不说话,只是打。打够了,又撤了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
“等我们追出去,那假货已经从后窗跑了。”
廊下又安静了一瞬。
“后来呢?”梁老爷问。
“后来我们追。”梁曜说,“追了三天三夜。从徐州追到宿州,从宿州追到亳州,从亳州追到陈州。一路上,追追停停,停停追追。”
他伸出手,一根一根掰着数。
“第一拨,是徐州本地的驻军。说是接到命令,要捉拿逃犯。可那些人,根本不查逃犯是谁,冲着我们来的。我们走官道,他们拦;我们走小路,他们也拦。不是要抓我们,是要拖住我们。”
他掰下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拨,是漕运上的。我们后来改走水路,想着能快一点。可一上船,就被拦了。漕运上的巡检,说有公文要查。查了一次,放行;走了不到二十里,又拦,又说要查。查了又查,查了又查。每一次都有公文,每一次都说是例行检查。可每一次,都是冲那假货来的。”
他掰下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拨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着梁老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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