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暮色空庭恨未休(2/2)
“第三拨,是宫里的人。”
梁老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那一下眯得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。
可廊下的气氛,忽然变了。
梁曜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我们在陈州追上了那假货。那天夜里,我们把他堵在一个村子里。他跑不动了,躲在村头一间破庙里。我们围住了破庙,正要进去拿人。这时候,有个人从庙里走了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,穿着便装。可他一出来,我一看他的脸,就认出来了。”
“谁?”
梁曜缓缓道:“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内侍。姓赵,人称赵公公。我去东宫办事的时候见过他两次。”
梁老爷没有说话。
梁曜继续说。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递了一张纸条,转身就走了。”
“纸条呢?”
梁曜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,双手递过去。
那是一张普通的纸,折成四折,边角已经揉皱了,沾着汗渍和泥土。梁老爷接过来,打开。
上面就一句话。
很短。
“太子问三爷安。”
七个字。
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被汗水浸过,被雨水淋过,可字还是能认出来的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像是特意写清楚让人看的。
梁老爷看着那七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风从廊下吹过,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梁昭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
这时他开口,声音也沙哑得很,比他哥好不了多少。
“爹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看着梁老爷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沉甸甸的。
“我们把假货带回来了。一路上,捆得死死的,吃喝拉撒都看着,一步都没让他落单。可那背后的人,跟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他们动不了。是他们不想动。”
梁老爷抬起头,看着他。
梁昭迎着父亲的目光,一字一句。
“他们是在等。等咱们怎么做。”
廊下又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那两匹马还在喘气的声音。呼哧——呼哧——一下一下,像风箱在拉。
梁老爷沉默着。
他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那张纸条,纸条上的那七个字,像是烙在他眼睛里的。他看着那七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望着天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天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,那一丝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,变成一片淡淡的橙色,又变成一片浅浅的金色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白茫茫的,可那金色已经透过来,把整片雾染得暖暖的。
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可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。
梁老爷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,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雾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可那深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在涌动,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上浮。
他转过身,往书房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都去歇着。睡醒了,再说。”
声音不高,不低,很平静。
梁昭和梁曜对视一眼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梁昭扶着柱子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他浑身的骨头都疼,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。他看着梁曜,梁曜也在看着他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是对视了一眼,然后各自转过身,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院子里,只剩下那两匹马。
它们还跪在地上,还在喘着气。马嘴里淌着白沫,混着血丝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。马眼睛里的血丝还是那么红,红得吓人。它们跑得太狠了,三天三夜,几乎没停过。换马不换人,人换了马歇,可它们没有歇过。
它们跪在那里,喘着气,浑身发抖。
没有人管它们。
家丁们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牵走吧,它们起不来。不牵吧,就这么跪着,看着让人心疼。
最后还是老马夫来了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两匹马的头,轻轻说了几句话。那声音很低,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然后他站起来,摆了摆手。
“让它们跪着。跪够了,自己会起来。”
家丁们散了。
老马夫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匹马,看着它们身上的汗,看着它们嘴里的沫,看着它们眼睛里的红血丝。他叹了口气,转过身,慢慢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书房里,梁老爷坐在案前。
窗户开着,外面的光透进来,照在案上,照在他身上。他就那么坐着,坐在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光里,一动不动的。
那张纸条,还捏在他手里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。
“太子问三爷安。”
七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案上,伸出手,轻轻抚平那些揉皱的地方。一点一点,慢慢抚平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抚平了。
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,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那棵老槐树,那口井,那条青石板路,那两匹站在院子里、头靠着头、一动不动的马。
他看着那两匹马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三小时候,也喜欢马。
那年他才七岁,非要学骑马。他让人给他挑了一匹小马,温顺的,矮矮的,专门给小孩子骑的。老三高兴坏了,天天往马厩跑,喂马,刷马,跟马说话。那马也认他,一见他来,就把头伸过去,让他摸。
后来有一天,老三偷偷骑上那匹马,跑出了府门。
他吓坏了,带着人追出去追了半个城,才在城门口追上他。老三看见他,也不怕,反而笑得开心,骑在马上朝他招手。
“爹!我会骑马了!”
他气得不行,又心疼得不行。
那是他第一次打老三。
打完之后,老三还是笑,揉着屁股说:“爹,我不疼。你别生气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揉着屁股还笑的孩子,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三十年了。
梁老爷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着那两匹马,想着那些三十年前的事。
想着想着,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。
是湿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张纸条,看着那七个字。
“太子问三爷安。”
他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很轻,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老三,爹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后院的一间偏房里,那个人被扔在地上。
秦护卫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绳子还捆着,手脚都捆着,整个人蜷成一团,像一条死狗。他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,可那双眼睛,还是露在外面。
那双眼睛闭着。
闭得紧紧的。
秦护卫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,心里又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。
太像了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就不像了。
他关上门,走了。
屋里暗了下来。
那人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眼睛,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,在黑暗里,亮得吓人。
他望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房梁,望着那几缕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,望着这个陌生的、冷冰冰的屋子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只是一扯嘴角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不再动了。
院子里,阳光越来越亮。
新的一天,真的开始了。
梁夫人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从坟上回来之后,她就倒下了。不是晕倒,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,软软地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帐顶,一动不动。苏氏给她喂了一碗参汤,又喂了一碗安神的药,她才慢慢睡过去。
这一睡,就睡到了傍晚。
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窗外的光已经变成昏黄色,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床前的脚踏上。屋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她躺了一会儿,慢慢撑着坐起来。
守在外间的金嬷嬷听见动静,赶紧掀帘子进来。
“夫人醒了?可要用些什么?”
梁夫人摆了摆手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申时末了。”
梁夫人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金嬷嬷要过来扶,她又摆了摆手,自己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金嬷嬷站在身后,欲言又止。
梁夫人没有回头。
“说吧。”
金嬷嬷咬了咬嘴唇。
“夫人,两位公子回来了。”
梁夫人的身子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把那个人……带回来了。”
那个人。
这三个字,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梁夫人心上。
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树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人呢?”
“关在后院偏房里。”
梁夫人点了点头。
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
金嬷嬷赶紧跟上。
“夫人,您要去哪儿?”
梁夫人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往外走。
穿过廊道,穿过院子,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过那口井,走过那条青石板路。她的步子不快,很稳,一步一步,像是踩着什么节奏。
苏氏正好从另一边走过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母亲,您醒了?可要用些什么?”
梁夫人没有停步,也没有看她。
“后院。”
苏氏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她知道后院关着什么。
她赶紧跟上,一边走一边说:“母亲,这事不急,您刚醒,身子要紧,先歇一歇,明日再……”
梁夫人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?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“明日,他还会在这儿吗?”
苏氏愣住了。
梁夫人继续往前走。
后院偏房的门前,站着两个家丁。看见梁夫人走过来,两个人赶紧躬身行礼。
梁夫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打开。”
家丁互相看了一眼,没敢动。
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打开。”
这一遍,声音还是不高,可那语气,让人不敢再迟疑。
家丁上前,打开了门。
门开了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,透进来一点点昏黄的光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蜷成一团,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。他被绳子捆着,手脚都捆着,像是捆一头牲口。
梁夫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地上那个人。
那个人感觉到了光,动了动。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那张脸露出来。
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脏兮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眉眼
和晗儿一模一样。
梁夫人看着那双眼。
她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苏氏赶紧扶住她。
“母亲!”
梁夫人没有说话。
她就那么看着。
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。
冷。
那眼睛里,是冷的。
梁夫人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她停下脚步。
“拿刀来。”
苏氏的脸色变了。
“母亲!”
梁夫人没有看她,只是对站在一旁的家丁说:
“拿刀来。”
家丁不敢动。
梁夫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眼神,冷得像冰。
“我说,拿刀来。”
家丁吓得一哆嗦,转身就跑。
不一会儿,刀拿来了。
是一把短刀,刀鞘是黑色的,刀柄上缠着麻绳。家丁双手捧着,递到梁夫人面前。
梁夫人接过刀。
她把刀抽出来。
刀刃在昏黄的光里闪了一下,亮得刺眼。
她握着刀,转身往偏房走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站住。”
梁老爷的声音。
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沉沉的,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梁夫人停住脚步。
她没有回头。
梁老爷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手里的刀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杀了他。”
梁老爷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梁夫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“杀晗儿的人。”
梁老爷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是太子的人。”
梁夫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眼神,像刀。
“那又怎样?”
梁老爷没有退让。
“太子的人在咱们手里,不能杀。”
梁夫人盯着他。
“他们杀了晗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晗儿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躺在坟里的是晗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梁夫人的声音忽然高了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晗儿死的时候多疼吗?你知道他最后喊的那一声娘吗?你知道我看着他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?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可她没有哭。
梁老爷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梁夫人握着刀,手在抖。
“这个人活着,太子就知道咱们承了他这个情。这个人死了,太子就知道咱们不把他放在眼里。”
他看着梁夫人。
“你杀了他,容易。一刀的事。可杀完之后呢?”
梁夫人没有说话。
梁老爷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晗儿已经走了。可这个家,还在。曜儿还在,昭儿还在,墨兰还在,那几个孩子还在。你杀了这个人,痛快了。可往后呢?太子会怎么对这个家?”
“让他活着。”
梁夫人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她走出偏房,走出院子,走过那条青石板路,走过那口井。
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院子里,暮色渐渐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