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客气的铜墙铁壁(1/2)
晨雾尚未散尽,考斯特已经停在宾馆门口。
孙陆雨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一份简单的行程单。他今天穿得很正式——深色夹克,白衬衫,皮鞋擦得锃亮,但那头标志性的短碎盖还是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随意。见严文章走出宾馆大门,他立刻迎上去,笑容恰到好处。
“严组长,早上好。今天由我陪同您去黄文杰院士团队的工作室。”
严文章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。石林那种软绵绵的抵抗让他憋了一肚子火,但又挑不出具体的毛病。
今天换孙陆雨陪同,严文章心里反而更警惕——这位“花手书记”在网上的形象亲民甚至有些滑稽,但能在祁国栋身边稳坐的人,绝不简单。
车队驶向榕华市高新技术开发区。路上,孙陆雨主动介绍:“黄院士团队的工作室在新区东侧,是省里特批的科研用地。他们研发的那种新型材料,现在已经应用到地铁、桥梁和部分国防项目上了。”
他话说得平实,没有刻意渲染,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。
严文章“嗯”了一声,问:“团队现在有多少人?”
“核心团队二十六人,加上辅助人员和学生,大概五十人左右。”孙陆雨回答得很流畅,“黄院士虽然退休了,但每天还是会去工作室指导工作。用他的话说,‘手艺不能丢’。”
车子停在一栋普通的四层楼前。楼很朴素,没有气派的大门,没有醒目的招牌,只在入口处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:“高性能材料研究工作室”。
孙陆雨率先下车,为严文章引路。
一行人走进楼内。大厅同样简朴,只有几张沙发和一张接待台。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正在整理资料,看见孙陆雨进来,眼睛一亮:“孙书记!”
那声称呼里带着自然的亲切。
孙陆雨笑着点点头:“小周,黄院士在吗?”
“在实验室,我这就去通知。”年轻研究员转身要走,又停下脚步,看了看严文章一行人,礼貌地问,“这几位是……”
“中央检查组的领导,来了解咱们团队的工作。”孙陆雨说。
年轻研究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变成标准的客气:“各位领导稍等,我去请黄院士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。
这个研究员对孙陆雨的态度很自然,就像见到熟悉的领导;但对检查组的其他人,包括严文章自己,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距离感。
没过几分钟,黄文杰从电梯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普通的工装外套,里面是格子衬衫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专注神情。看见孙陆雨,他先笑了:“小孙来了?”
然后才看向严文章,礼貌地点头:“这位就是严组长吧?欢迎。”
握手,寒暄,一切按程序走。
但黄文杰和孙陆雨握手时,力度更重,时间也更长;而和严文章握手,只是礼节性的碰触。
“黄院士,今天打扰您工作了。”严文章说。
“不打扰,应该的。”黄文杰回答得很标准,“各位请上楼吧,实验室在三层。”
上楼时,孙陆雨很自然地走在黄文杰身边,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。严文章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看见黄文杰偶尔点头,脸上露出笑容。
那种融洽,是装不出来的。
实验室里,几个研究员正在操作仪器。看见黄文杰进来,都停下手中的工作。但当他们注意到后面的严文章和检查组时,表情都变得谨慎起来。
黄文杰简单介绍了团队的研究方向和主要成果。他讲得很专业,从材料的分子结构讲到力学性能,从实验室数据讲到实际应用。严文章认真听着,偶尔提问,问题都落在技术转化的关键点上。
但每次他提问,黄文杰回答得都很简略,而且总是会把目光转向孙陆雨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孙陆雨则会适时地补充几句,把技术语言转换成政策语言,或者解释某个项目的背景和意义。他的话不多,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。
最让严文章不舒服的是那些研究员的眼神。
当他提问时,研究员们会先看黄文杰,黄文杰微微点头,他们才会回答。而当孙陆雨说话时,研究员们会认真听着,甚至有人会做笔记——不是做给谁看,是真的在记。
一个年轻研究员在演示材料拉伸实验时,严文章问:“这个数据达到国际什么水平?”
研究员看了黄文杰一眼,得到示意后才回答:“在国际同类材料中,我们的强度重量比排名前三。”
“具体是前三的哪一位?”严文章追问。
研究员犹豫了,再次看向黄文杰。
这次,黄文杰没说话,而是看向了孙陆雨。
孙陆雨微微一笑,接过话头:“严组长,具体排名涉及到一些尚未公开的对比数据,可能不太方便在这里详细讨论。不过我可以保证,这个材料的所有性能指标都经过国家权威机构认证,相关报告在省科技厅都有备案。”
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没透露敏感信息,又给了严文章台阶下。
但严文章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:在这个团队里,孙陆雨才是那个真正被信任的人。自己这个中央特派员,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需要应付的“外人”。
参观进行到一半,来到样品展示区。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材料样品和应用模型,其中就有地铁11号线关键构件的缩小版。
严文章站在柜前,看了很久,然后问:“黄院士,这个材料如果大规模应用,成本会不会太高?”
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,也是很多高新技术产业化面临的瓶颈。
黄文杰正要回答,孙陆雨忽然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但黄文杰立刻停住了,改口道:“成本问题确实存在,但我们正在通过优化工艺、规模化生产来逐步解决。具体的成本数据……小孙应该更清楚。”
他又把球踢给了孙陆雨。
孙陆雨上前一步,从容不迫:“严组长,关于成本,我们做过详细测算。目前单件成本确实偏高,但如果年产量达到十万吨以上,成本可以下降百分之四十。地铁11号线就是个很好的试点,运营一年来,相关构件的维护成本比传统材料降低了百分之六十。从全生命周期来看,其实是更经济的。”
他说着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:“这是第三方机构做的评估报告,最后一页有详细数据。”
严文章接过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。数据很详实,图表清晰,结论明确。他想挑毛病,但一时竟找不到突破口。
整个上午,都是这样。
每次他想深入追问,团队就会用最专业、最客气的方式把他挡回去;而孙陆雨只需要一个眼神、一声轻咳,甚至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,整个团队就会默契地调整应对策略。
那种默契,像一堵柔软的铜墙铁壁,让他所有的问题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。
临近中午,参观即将结束。黄文杰忽然说:“各位稍等,我去拿样东西。”
他走进隔壁办公室,几分钟后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深红色的盒子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——共和国勋章。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所有研究员都站直了身体,目光凝聚在那枚勋章上。
黄文杰双手捧着盒子,语气平静:“这是国家对我的认可,也是对整个团队的鼓励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勋章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那光芒如此纯粹,如此厚重,仿佛凝聚了一个人一生的心血、汗水、还有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严文章看着那枚勋章,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路。
副国级的父亲,中央离休的祖父,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,每一步都有人铺路。他也很努力,也做出了成绩,但内心深处,他清楚自己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一条可以借助家族资源的路。
而眼前这枚勋章,代表的是另一条路:纯粹靠自己的双手、靠智慧、靠无数次的失败和坚持,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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