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客气的铜墙铁壁（2/2）
两条路没有高低之分。
但在这一刻，在这间朴素的实验室里，在这群眼神清澈的研究员面前，严文章忽然感到了某种……羞愧。
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，像一根细针，刺进了他最不愿触碰的地方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孙陆雨适时开口，声音温和：“黄院士，收起来吧。这是您的荣誉，也是咱们高桥省的骄傲。”
黄文杰点点头，小心地合上盒子。
下楼的时候，严文章一直沉默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脚步也比来时沉重。
孙陆雨陪在他身边，语气关切：“严组长，您是不是累了？要不下午的行程调整一下？”
“不用。”严文章摆手，“按计划。”
但说这话时，他的声音明显虚了很多。
送严文章回宾馆的路上，车里气氛压抑。严文章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，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。
孙陆雨坐在旁边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，忽然轻声说：“严组长，其实我挺羡慕黄院士他们的。”
严文章睁开眼睛。
“羡慕什么？”
“羡慕他们活得纯粹。”孙陆雨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真诚，“一辈子就做一件事，把这件事做到极致，做到国家需要。多好。”
严文章没接话。
孙陆雨继续说：“不像我们这些做行政的，整天要考虑这个平衡那个，有时候为了推进一件事，得绕好大一个圈子。就说地铁11号线吧，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，我哪会去网上摇花手？让人笑话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，像在聊家常。
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，一下下敲在严文章心上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”孙陆雨看向严文章，眼神清澈，“能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点事，被人笑话也值了。您说是不是，严组长？”
严文章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听懂了孙陆雨的潜台词：你们严家斗来斗去，为了什么？为了权力？为了面子？但黄文杰那样的人，他们的成就是实实在在的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，是能写进共和国历史的。
而自己呢？
车停在宾馆门口，孙陆雨率先下车。
“严组长，您好好休息。下午的行程，如果您觉得太累，我们可以调整。”
严文章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孙书记，你觉得我这次来，有意义吗？”
问题问得很突然。
孙陆雨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当然有意义。中央关心国防动员工作，关心高新技术发展，这是对我们省的鞭策和鼓励。我们一定认真听取意见，努力改进工作。”
回答得冠冕堂皇，无懈可击。
但严文章听出了其中的另一层意思：你是中央派来的，我们按规矩接待。但也就这样了。
他点点头，转身走进宾馆。
孙陆雨站在车旁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祁国栋发了条信息：“参观完毕，一切顺利。黄院士展示了勋章。”
几乎同时，祁国栋的车正驶向工作室方向。
工作室里，研究员们已经回到各自岗位。黄文杰坐在办公室里，正在整理刚才演示用的资料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请进。”
祁国栋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。他先是仔细关好门，然后快步走到黄文杰面前，张开双臂，作势要抱。
“爸！您今天太棒了！”
黄文杰笑着躲开：“行了行了，多大的人了，还跟孩子似的。”
祁国栋收回手，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：“您不知道，陆雨给我发信息说，严文章看到共和国勋章的时候，脸都白了！”
“那也不是为了气他。”黄文杰摇摇头，“我只是想告诉他，也告诉所有人——我们做科研的，靠的是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。
祁国栋用力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谢谢您，爸。也谢谢整个团队。”
黄文杰看着他，眼神温和：“都是一家人，说什么谢。再说了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我们也不是为了你个人，是为了咱们省，为了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东西。”
祁国栋眼眶有些发热。
黄文杰站起身，拍了拍女婿的肩膀：“行了，你赶紧回去吧。我这儿还得整理数据呢。”
走到门口时，黄文杰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过身，对着祁国栋，右手抬起，拇指和食指圈成圈，另外三指伸直——一个标准的“OK”手势。
祁国栋笑了，也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。
关上门，黄文杰坐回桌前，戴上老花镜，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桌上的共和国勋章盒子静静地躺着，盒盖上映出一小块明亮的光斑。
而在宾馆房间里，严文章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车流。
他想起那枚勋章的光芒，想起孙陆雨那些看似随意却句句扎心的话，想起整个团队那种默契而疏离的态度。
手机响了，是父亲严宗林打来的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严文章沉默了几秒，才说：“……看到了共和国勋章。”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。
良久，严宗林说：“早点回来吧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严文章依然站在窗前。
窗外，榕华市正午的阳光很烈，照得整座城市明晃晃的。远处，那座由黄文杰团队研发的材料建造的地铁高架桥，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，蜿蜒伸向城市深处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自己刚参加工作时，也曾有过纯粹想做点实事的念头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？
严文章摇摇头，不愿再想。
他转身离开窗前，开始收拾行李。
下午的行程，取消了。
他要提前回京。
这个城市，这些人，这枚勋章——他一时半会儿，还消化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