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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5章 京城烟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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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个词敲下去,都像在扇自己耳光。

但他必须写。

写完正文,他需要提出“建议”。这通常是报告的关键部分,可以通过建议来间接表达批评。

严文章想了想,敲下:“建议高桥省进一步加强对新兴领域国防动员潜力的挖掘,特别是在数字经济、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方面,提前布局,未雨绸缪。”

这话听起来是高标准、严要求,实际上是个软钉子——新兴领域哪那么容易挖掘潜力?但这建议提出来,你高桥省就得去做,做不出来就是能力问题。

他又写:“建议进一步优化动员预案的实操性,加强跨部门、跨地区的协同演练。”

这也是正确的废话。协同演练涉及多方协调,搞好了是应该的,搞不好就是工作不到位。

写完这些,严文章看着屏幕上那份完整报告,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
这份报告,将作为官方文件存档,可能被送到更高层的案头,可能被相关部门传阅。所有人都会看到,他严文章带队检查高桥省,最后的结论是:一切都好,只需要继续努力。

这是胜利吗?不,这是最彻底的失败。

他用最标准的形式,完成了一次对对手的公开肯定。

严文章点击打印。打印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,一页页纸吐出来。他拿起那份还带着温度的报告,看了很久,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字迹很工整,但最后一笔有些颤抖。

他把报告装进保密袋,封好,叫来秘书:“送到机要室,按程序报送。”

“是。”秘书接过袋子,欲言又止,“严组长,您……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?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
严文章摆摆手:“没事,你去吧。”

秘书走后,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雨还在下。窗外天色渐暗,已经到了下班时间。大楼里陆续亮起灯,一些办公室的灯开始熄灭,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,准备回家。

严文章没有开灯,就坐在渐深的黑暗里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进机关的时候。那时他也曾热血沸腾,想干一番事业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是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?是第一次通过运作让自己人上了位?还是第一次发现,有些事不需要干得多好,只需要让对手干得更差?

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,这些年,他越来越熟练于各种官场技巧,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打击对手,越来越擅长在文件里埋下那些看似无害实则致命的“建议”。

可这一次,他所有的技巧,都像打在棉花上。

祁国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。他不迎接,不陪同,不硬顶,但也不退缩。他就那样稳稳地站在那里,用最规矩的方式,化解了所有进攻。

更可怕的是,高桥省那些干部,从石林到孙陆雨到高党强,每个人都那么自然地配合着祁国栋的节奏。他们不像是被迫服从,更像是真心认同。

那种认同,严文章在很多地方见过——那是群众对真正为他们做事的人的拥护。

而他自己,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拥护了?

严文章忽然觉得很冷。他拉了拉衣领,发现夹克上那处褶皱还在。从高桥省回来三天了,这件衣服他还没换过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。

镜子里的人脸色憔悴,眼睛深陷,头发也有些乱。肩部那道褶皱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加明显,像一道伤痕。

他伸手,用力抚平那道褶皱。

抚不平。

就像某些东西,一旦皱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窗外,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雨幕中的城市,繁华依旧,冷漠依旧。

严文章最终关掉电脑,拿起公文包,走出办公室。
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一步一步,走向电梯,走向这个雨夜,走向他必须继续走下去的路。
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行。

镜面般的电梯内壁里,映出他模糊的身影。

严文章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起在高桥省高速口,那个清洁工对他说的话:“同志,不能随地吐痰。”

当时他觉得是羞辱。

现在他想,也许那只是一个普通人,在认真地维护她所在城市的规则。

而那个城市,不属于他。
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

严文章深吸一口气,走进大厅,走进雨夜,走进京城深秋无边的寒冷里。

他的车停在门口。司机撑伞来接他。

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。十二层,他的办公室还黑着灯,像无数个窗口中的一个,普通,不起眼。

就像他这份报告,将被淹没在无数文件中,成为又一个形式主义的注脚。

车驶入雨夜,驶向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家。

而千里之外的高桥省,榕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。

地铁9号线二期试运行成功,孙陆雨真的去摇了一段花手庆祝,视频在网上又火了一把。祁国栋在省委会议室里,看着那份刚刚传过来的、关于严文章检查组报告的摘要,微微一笑,然后继续讨论明年的经济工作指标。

黄莉雅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,温暖的灯光,咖啡的香气,还有钢琴声轻轻流淌。

两个世界,在同一片星空下,沿着各自的轨道,继续运转。

只是有些人知道,这场较量,远未结束。

而时间,会给出所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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