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我讨厌程序（1/2）
祁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忙碌状态。
起因是祁安。
十四岁的祁安，榕华市第一中学初一学生，最近突然萌生了强烈的进步意愿——他要入团。
“爸，我们班已经有十五个同学提交申请了。”祁安在饭桌上宣布，“我也想入。”
祁国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，看了儿子一眼。十四岁的祁安坐在餐桌对面，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棱角，但那双眼睛还带着孩子气的认真。
“入团是好事。”祁国栋说，“你了解现在的入团程序吗？”
“了解啊。”祁安点头，“我们班主任说了，先写申请书，然后上团课，然后考试，然后填表，然后考察期，然后就差不多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这只是几道简单的工序。
祁国栋和黄莉雅对视一眼。
黄莉雅放下筷子，温声说：“安安，现在的入团程序和妈妈那时候不一样了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祁安眨眨眼，“不就是写个申请书，上个课，考个试吗？”
祁国栋默默喝了口汤，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入团的时候。
那是2024年，他刚上初二。那时候的入团程序简单得多——写一份800字左右的申请书，表达一下对组织的认识和向往，然后考试、交考察表、班主任推荐、交志愿书，团支部讨论通过，就差不多了。他当时的申请书多写了一点点，凑了一千五百字，还被评为态度认真。
那时候，一纸申请书，一颗向组织靠拢的心，就够了。
但现在……
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忽然有些不忍心告诉他真相。
“你先写申请书吧。”祁国栋最终说，“写完再说。”
三天后，祁安开始写申请书。
这一写，就写到了深夜十一点。
祁国栋半夜起来喝水，路过儿子房间，发现门缝里透出灯光。他轻轻推开门，看到祁安正趴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，右手握着笔，正在奋笔疾书。
“还没写完？”祁国栋走过去。
祁安抬起头，眼睛里带着血丝，表情有些疲惫，但更多的是困惑。
“爸，这个申请书……”他挠挠头，“怎么要求这么高啊？”
祁国栋凑过去看。桌上摊着的是学校发的《入团申请书写作指南》，A4纸，整整三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要求：
“必须手写，不得打印。”
“字数不少于2000字。”
“内容需包含：对团组织的认识、入团动机、个人思想汇报、优缺点分析、未来努力方向。”
“必须结合时事，体现对党和国家最新政策的理解。”
“必须结合个人实际，有真情实感，不得抄袭。”
“需经班主任初审，通过后方可提交团支部。”
祁国栋看着那份指南，沉默了两秒。
两千字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那一千五百字，已经被老师夸成花了。
“慢慢写。”他拍拍儿子的肩膀，“这才第一关。”
祁安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拿起笔。
那一夜，他写到十二点半才写完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右手小臂明显比左臂粗了一圈——握笔握的。
他把写好的申请书拿给祁国栋看。两千三百字，字迹工整，内容详实，有理有据有节。祁国栋看完，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”
祁安长舒一口气。
但他不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申请书通过后，接下来是团课。
学校发了一摞资料，A4纸，正反打印，足足八十多页。内容包括团章、团史、时事政治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、党的二十五大精神、刚刚结束的建国百年庆典精神……
祁安看着那厚厚一叠资料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……都要背？”
“都要学。”班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两周后考试，闭卷。80分及格。不及格可以补考一次，再不及格，申请作废。”
祁安抱着那摞资料回到家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祁国栋下班回来，看到儿子坐在客厅里，面前摊着那八十多页资料，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，正在逐行划线。那场景，比他当年想方设法表白还认真。
“打印这些花了多少钱？”祁国栋随口问。
黄莉雅从厨房探出头：“一百三十七块。学校指定的打印店，一张五毛。”
祁国栋：“……以前我们那会儿，资料都是老师油印的，免费。”
“那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。”黄莉雅缩回头，继续炒菜。
祁国栋走过去，在儿子身边坐下，翻了翻那摞资料。内容确实很全面，从团的历史到当下政策，从理论到实践，应有尽有。他翻到其中一页，看到一行字：“请结合建国百年阅兵精神，谈谈新时代青年的使命与担当。”
“这题不错。”他说。
祁安抬起头，眼神疲惫：“爸，你当年也考这些吗？”
祁国栋想了想，老实回答：“不考。我们那会儿就考团章和论述题，考完就过了。”
“那你们真幸福。”祁安低下头，继续划重点。
两周后，祁安参加了团课考试。考完出来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怎么样？”祁国栋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祁安摇头，“有几道题拿不准。特别是那道关于国防动员的，我复习的时候没太注意。”
祁国栋沉默。国防动员的内容，大概是因为高桥省军区刚参加了阅兵，所以成了热点。
三天后，成绩公布。祁安，82分，低分飘过。
他拿着成绩单回到家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。
“过了就好。”黄莉雅安慰他，“接下来还有什么？”
祁安翻出学校发的流程表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又变了。
“填表。”
表格发下来的时候，祁安才知道什么叫“填表”。
不是一张，是一叠。
入团积极分子登记表、入团志愿书、家庭成员信息表、社会关系信息表、个人情况补充说明、入团动机详细陈述、获奖情况统计表、参加社会实践活动记录表……
总共十二张，A4纸，正反面，密密麻麻的空格。
祁安看着那叠表格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这……都是要填的？”
“对。”班主任点头，“特别是家庭成员信息表，要填全所有直系亲属和主要社会关系。包括姓名、年龄、政治面貌、工作单位、职务、联系方式。所有信息必须真实准确，后面会有核实。”
祁安抱着那叠表格回到家，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晚饭时，他把表格摊在桌上，全家围观。
祁国栋拿起那张家庭成员信息表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表格设计得很规范，从祖父祖母到父母，从叔伯姑姨到堂表兄弟姐妹，全部要填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放下表格，“工作量不小。”
祁安已经拿起了笔：“爸，你先说你的信息。姓名：祁国栋。年龄：39。政治面貌：中共党员。工作单位：这个怎么填？”
祁国栋想了想：“填‘高桥省委’吧。”
“职务呢？”
“书记。”
祁安填上去，然后抬头：“妈，该你了。”
黄莉雅放下碗筷，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格：“姓名黄莉雅，年龄……这个先空着，我自己填。政治面貌中共党员。工作单位：雅舍咖啡馆。职务：老板。”
祁安一一填好，然后指着表格下方一行小字：“这后面还有个备注。”
祁国栋凑过去看。备注写的是：“家庭成员政治面貌需经相关部门核实，请提前准备相关证明材料。”
“核实？”祁安眨眨眼，“怎么核实？”
黄莉雅叹了口气：“大概就是要去社区开证明吧。”
事实证明，黄莉雅的猜测是对的。
第二天，她就跑了一趟社区党群服务中心。工作人员很热情，程序也很规范——出示身份证、出示党员证、填写申请表、等待审核、领取证明。
一趟下来，两个小时。
黄莉雅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证明回到家，祁安正在填下一张表。
“妈，社区怎么说？”
“说咱们家党员多，需要逐一核实。”黄莉雅把证明递给他，“这是我的，你收好。”
祁安接过来看了一眼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妈，后面还有一条：工作单位情况也需要核实。”
黄莉雅愣住了。
“咖啡馆也要核实？”
“表格上是这么写的。”祁安翻到后面，指着一行字，“‘申请人直系亲属工作单位需经属地组织部门核实，出具相关证明。’”
黄莉雅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背上包，又出了门。
三天后，雅舍咖啡馆迎来了组织的考察。
来人一共两位，一位是街道办的，一位是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的。他们很客气，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个小时，喝了三杯咖啡，参观了后厨，翻看了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，还和黄莉雅聊了聊经营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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