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我讨厌程序(2/2)
临走时,他们出具了一份《工作单位情况核实证明》,上面写着:“经核实,雅舍咖啡馆经营规范,无违法违规记录,特此证明。”
黄莉雅把证明交给祁安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祁安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黄莉雅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,现在入个团,比当年入党还麻烦。”
祁安没听懂,但也没问。他正忙着填下一张表。
最让祁安头疼的,不是爸妈的信息,而是爷爷奶奶的。
表格上要求填写祖父祖母的详细信息。祁安只知道爷爷叫祁云钟,奶奶叫张祝兰,知道他们在首都,知道他们是党员。但具体工作单位、具体职务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拿着表格去问祁国栋。
“爸,爷爷的工作单位怎么填?”
祁国栋接过表格,看着那一栏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就填‘中共中央办公厅’吧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中……中央办公厅?”祁安的眼睛瞪圆了,“爷爷在中央工作?”
“嗯。”祁国栋的语气很平静,“但具体的你不要问,填上去就行。”
祁安半信半疑地填了。填完之后,他看着那行字,总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接下来是外公外婆。
黄文杰和李妍的信息,祁安知道一些。外公是科研人员,得过共和国勋章。外婆是长笛演奏家。但具体工作单位,他也不太清楚。
他打电话问黄莉雅。
“外公的工作单位?”黄莉雅在电话那头想了想,“你外公在研究院工作,但那个研究院有保密性质,单位名称不能对外说。你就填‘国家科研机构’吧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
祁安试着填了。但第二天班主任就打来电话:“祁安家长,这个‘国家科研机构’太模糊了,需要更具体的名称,否则无法核实。”
祁国栋接过电话,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师,这个研究院确实有保密要求。这样,我们请单位出具一份证明,证明黄文杰同志确系该单位科研人员,政治面貌无误。这样可以吗?”
班主任想了想:“应该有相关证明材料就行。”
于是,祁国栋开始发愁了。
黄文杰所在的研究院,确实是保密单位。要他们出具证明,需要走一系列程序。那些程序有多复杂,祁国栋太清楚了。
他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张表格,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这只是儿子入团。
儿子入团,需要他调动这么多资源,需要这么多人去跑腿,需要这么多部门去核实。
这合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就是程序。
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所有的表格终于填完了。
祁安把十二张表格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进档案袋里。档案袋鼓鼓囊囊的,像装了一个人的全部家底。
“都齐了?”黄莉雅问。
“都齐了。”祁安点头,“申请书、考试成绩单、我的各种证明材料、爸妈的证明、爷爷奶奶的证明、外公外婆的证明、咖啡馆的证明、社区的证明、学校的证明……一共二十七份材料。”
二十七份。
祁国栋听到这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入团,一份申请书,一张表格,一张志愿书,完事。
现在呢?二十七份。
“爸,”祁安忽然问,“你说,我这些材料,交上去之后,就结束了吗?”
祁国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祁安自己去翻了翻学校的流程表,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还有考察期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三个月?”
“对。”祁国栋终于开口,“三个月考察期。期间要参加组织生活,要写思想汇报,要接受老师和同学的评议。三个月后,如果考察合格,才会正式批准。”
祁安呆呆地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叠材料,像一尊雕塑。
良久,他发出一声哀嚎。
“我讨厌程序!”
那声音不大,但充满了绝望。十四岁的少年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“繁琐”,什么叫“折腾”,什么叫“明明很简单的事情,非要搞得这么复杂”。
他把那叠材料往桌上一放,整个人趴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祁国栋走过去,在儿子身边坐下。他看着儿子趴在桌上的背影,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也想入团。写了一千五百字申请书,班主任点点头,就过了。然后参加八节团课,学了一下午团章,就考试了。然后填了一张表,过了。写了志愿书,等着,然后就批了。
前前后后,半个月。
现在呢?从十月到十一月,从申请书到表格,从社区到学校,从京城到榕华,从祁安到祁云钟到黄文杰——全家人齐上阵,跑断了腿,操碎了心,结果才刚走到“材料提交”这一步。
后面还有三个月的考察期。
三个月。
祁国栋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。
“程序是程序,”他说,“但你想要加入,就得按程序来。”
祁安没抬头,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: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讨厌它。”
祁国栋没说话。
他也讨厌。
但他知道,有些程序,是必要的。有些程序,是为了公平。有些程序,是为了筛选出真正愿意付出的人。
只是……
他看着桌上那叠厚厚材料,想起黄莉雅跑了三趟社区,想起自己给首都打了无数个电话,想起祁安熬夜写申请书写到右手发硬,想起那厚厚一叠八十多页的复习资料,想起那张低分飘过的成绩单,想起那些盖着红章的证明,想起那些跑断腿的路。
二十七份材料。
三个月考察期。
十四岁少年的第一次进步尝试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,十一月的夜色渐深。榕华市的灯火温暖明亮,但祁家的客厅里,一片沉默。
黄莉雅走过来,在祁安另一边坐下。她也伸出手,轻轻拍着儿子的背。
“累了吧?”她柔声问。
祁安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。
黄莉雅看向祁国栋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无奈、心疼,还有一点点困惑。
祁国栋摇摇头,没说话。
三个人就这样坐着,围着一桌子的材料,围着一堆盖满红章的证明,围着三个月漫长的考察期,围着那个十四岁少年第一次感受到的、来自这个世界的“程序”。
很久之后,祁安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表情已经平静了。
“爸,妈,”他说,“我去睡了。明天还要写思想汇报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叠材料收进档案袋,抱在怀里,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还是讨厌程序。”他说。
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祁国栋和黄莉雅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,”黄莉雅轻声问,“咱们当年,是不是太容易了?”
祁国栋想了想,点头:“可能是吧。”
“那现在这样,是好还是不好?”
祁国栋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程序就是程序。”
黄莉雅靠在他肩上,没再说话。
夜深了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照着那一桌空荡荡的桌面。材料已经被祁安收走了,只剩下一张流程表,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
流程表上,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多个步骤。从提交申请到最终批准,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有一个小方框。
祁安已经走了前面十几个。
还有八个。
还有三个月。
祁国栋看着那张流程表,忽然想起儿子刚才那句话:“我还是讨厌程序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伸手,关掉了灯。
黑暗里,他轻声说:“我也讨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