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棉签（2/2）
祁国栋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，但张校长后背一凉。
“是吗？”祁国栋淡淡地说，“大一新生？”
“是……是吧？”
祁国栋没再追问，收回目光，继续看向黑板。
张校长暗暗松了口气。
但他不知道，祁国栋心里已经笑了。
张校长，你演技不错。但在我面前演戏，你还嫩了点。
大一新生？
严俊大三了好吗？
祁国栋当然知道。严俊的资料，他早就让人查过。
张校长不敢说，无非是怕刺激到他，怕新校区的事黄了。
这点小心思，祁国栋一眼就看穿了。
但他没点破。
点破就没意思了。
他继续看黑板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严俊的后背，已经完全湿透了。
他听不见后面在说什么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人在讨论他。
是祁国栋。一定是祁国栋。
他在说什么？是不是在问我的名字？是不是在打听我的底细？
严俊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回头，又不敢回头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坐着，盯着黑板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煎熬。
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终于，下课铃响了。
老教授合上讲义：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作业在PPT上，下周一交。”
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，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严俊抓起书包，低着头，混在人群里往外挤。
他不敢回头，不敢停留，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教室，离开祁国栋的视线。
后排，祁国栋站起身，对张校长说：“走吧，再看看别的地方。”
一行人从后门出去，和学生们逆向而行。
严俊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终于出来了。
祁国栋应该没跟上来吧？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没看到那群人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太可怕了。
太TM可怕了。
以后再也不上这节课了。不对，以后再也不上课了。不对，以后再也不来学校了。
他要退学。
他真的要考虑退学了。
祁国栋一行人走出教学楼，继续参观校园。
走到图书馆后面的时候，祁国栋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面有一棵老树，树龄至少七八十年，枝繁叶茂。树下有一圈木椅，围着树干，形成一个安静的角落。
祁国栋看着那棵树，看了很久。
“祁书记？”张校长小心翼翼地问。
祁国栋没说话，走过去，在木椅上坐下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想起黄莉雅说过的话：“我在大学的时候，最喜欢坐在图书馆后面那棵老树下听歌。那棵树有七八十年了，枝叶特别密，夏天坐的歌。”
“那时候我总想，要是有一天，我喜欢的人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。他从树下走过来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他看着我笑……”
“但他一直没出现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他那时候还在知音县，忙着破案，忙着抓坏人，根本没空来找我。”
祁国栋记得自己当时问：“那你后来等到他了吗？”
黄莉雅笑了，靠在他肩上：“等到了。虽然晚了十几年，但等到了。”
此刻，祁国栋坐在这棵树下，想象着二十年前的黄莉雅。
穿着白裙子，戴着耳机，坐在这里，听着歌，看着远方，期待着某个人出现。
那个人，是他。
虽然那时候他们被山海强行隔开，但命运终究让他们走到了一起。
祁国栋坐在那里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张校长和教育厅的人站在不远处，不敢打扰。
夕阳西下，把天空染成金红色。
祁国栋终于站起身，走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晚上七点，其他领导都回去了。
只剩祁国栋和张校长站在教学楼门口。
路灯亮了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张校长，”祁国栋开口，“新校区的事，可以考虑。”
张校长的眼睛瞬间亮了：“祁书记！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祁国栋点点头，“学校确实需要扩建，条件也符合。回去我跟相关部门打个招呼，你们尽快把正式报告递上来。”
张校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祁书记！您真是……您真是……”他一时语塞，然后开始语无伦次，“祁书记，您想要什么？我给您送！垃圾袋！我们学校后勤有最好的垃圾袋，质量特别好！我给您送一箱！”
祁国栋：“……”
“不不不，垃圾袋太俗了！”张校长拍着脑袋，“奶茶！学校门口有家奶茶店，特别火，学生天天排队！我给您送奶茶！天天送！”
祁国栋：“……”
“保温杯！”张校长想起什么，“我们学校定制的保温杯，质量特别好，保温二十四小时！我给您送一箱！”
祁国栋终于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：“张校长，你这是想让我犯错误？”
张校长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赶紧摆手：“不是不是！祁书记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！我就是想表达感谢……”
清廉的精神，在高桥省已经深入人心。
从上到下，从省领导到基层干部，没人敢送礼，没人敢收礼。张校长当然知道祁国栋是个清官，所以他说的这些，与其说是送礼，不如说是表达心情。
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。
祁国栋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张校长，你要真想送，就给我送一袋棉签吧。”
张校长愣住了：“棉……棉签？”
“对，棉签。”祁国栋点点头，“我老婆在家做手工，需要棉签蘸胶水。超市买的一袋用不了几天。你们学校医务室应该有采购渠道，批发的便宜。”
张校长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棉签。
省委书记开口要的，是一袋棉签。
他看着祁国栋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“祁书记，”他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您放心，棉签明天就送到。批发的，便宜，一袋能用一个月。”
祁国栋点点头：“那就谢谢了。”
两人站在教学楼门口，继续聊了几句新校区的规划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人走过来。
严俊。
他低着头，背着书包，脚步匆匆。
但刚走出门，他就停住了。
路灯下，两个身影站在不远处。
一个是张校长，正在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。
另一个是祁国栋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表情平静地看着他。
严俊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的后背，汗水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他不知道祁国栋在这里站了多久，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，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冲他来的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他跑不掉了！
张校长看到严俊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收回目光，继续跟祁国栋说话。
祁国栋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严俊。
那双眼睛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锐利。
严俊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想跑，但腿不听使唤。
他想说话，但嘴巴张不开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，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。
祁国栋看了他三秒。
然后收回目光，对张校长说：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新校区的事，抓紧办。”
张校长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祁书记放心！”
祁国栋转身，往停车场走去。
老周已经发动了车子，等在路边。
严俊站在原地，看着祁国栋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直到那辆黑色红旗消失在夜色中，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但下一秒，他又僵住了。
明天呢？
后天呢？
祁国栋还会来吗？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所学校，再也不是他能安心待的地方了。
张校长走到他身边，叹了口气。
“严俊啊，”他拍拍严俊的肩膀，“以后上课，认真点。”
严俊看着他，欲哭无泪。
张校长也走了。
教学楼门口，只剩下严俊一个人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那里，望着祁国栋消失的方向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天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