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5章 阻尼合金的困局(2/2)
“能。”厂长拍胸脯,“我们有老工人把关,成分控制得准。每一炉都做光谱分析,有记录,你可以看。”
赵红英看了记录,确实详细。虽然设备简陋,但管理用心。
“好,先订一批,试用。合格了,咱们长期合作。”
“谢谢赵厂长!”厂长握着她的手,眼圈有点红,“不瞒你说,我们厂半年没订单了,工人们都快撑不住了。您这批订单,是救命啊。”
赵红英心里一动。她想起十年前,她的农机厂也差点倒闭,是齐铁军给了她第一张订单,救了她的厂。现在,她也能救别人的厂了。
这就是产业链。大鱼吃小鱼,小鱼也吃虾米。但小鱼和虾米抱成团,也能活下去,甚至活得好。
回长春的火车上,赵红英靠着车窗,看外面的田野。春天了,地里开始泛绿。她想,工业就像种地,你得播种,得施肥,得除草,得等待。急不得,但也慢不得。
沈雪梅的“慢病管理科”挂牌一个月,来看病的人没增加,来找她算账的人倒是多了。
财务科长老王拿着账本,愁眉苦脸:“沈院长,这个月,慢病科支出三千二百块,收入八百块,净亏两千四。照这么下去,一年得亏三万。医院账上没这么多钱啊。”
“我知道亏钱,”沈雪梅说,“但这事不能光看钱。咱们厂高血压职工一百多人,糖尿病三十多人,这些慢性病不管好,突发心梗、脑梗,抢救一次就得几千上万。现在是花小钱,防大病。”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账上没钱啊。”老王叹气,“厂里今年的医疗经费,比去年还少了百分之十。说是要控制成本,提高效益。可这医院,本来就是福利部门,不赚钱的。现在搞改革,搞创收,可咱们能创什么收?总不能看着病人不收吧?”
“创收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沈雪梅说,“慢病科先维持,该做的检查要做,该发的药要发。钱的事,我去找厂里要。”
“厂里能给吗?今年效益不好,听说要裁人。”
“裁人?”沈雪梅一惊,“裁谁?”
“不知道,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。说是要优化人员结构,提高劳动生产率。估计各科室都得裁。”
沈雪梅心一沉。医院虽然独立核算,但人员编制还在厂里。如果厂里真要裁人,医院也逃不掉。
下午,她去厂部开会。果然,厂长在会上宣布了裁员计划:全厂精简百分之十五的人员,各科室、各车间,按比例分摊。
“医院也要裁,”厂长看着沈雪梅,“你们编制是四十八人,按比例,裁七个。”
“七个?”沈雪梅站起来,“厂长,医院现在四十八个人,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。再裁七个,有些科室就转不开了。比如急诊,现在只有三个人,三班倒,一个人八小时,连轴转。再裁,出了事谁负责?”
“不只是医院,”厂长摆摆手,“全厂都一样。现在市场竞争多激烈,你们也知道。咱们厂的拳头产品,发动机,德国人卡着技术,成本下不来,价格没优势。销售科跑断腿,订单还是少。不裁员,不降本,厂子就得关门。”
“可医院不一样……”
“医院也得讲效益。”厂长打断她,“你们今年预算,超了百分之二十。厂里没钱了,理解一下。”
沈雪梅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人拉她坐下。会后,几个科长围过来。
“沈院长,别争了。厂长也难。听说银行催贷款,催得急。再还不上,厂子真要关门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医院开刀啊。医院是救人的地方,效益再好,能好到哪儿去?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厂里没钱,你能怎么办?”
沈雪梅没说话。她回到医院,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医院的小院子里,几个老病号在晒太阳,慢慢走着,说着闲话。他们都是厂里的老工人,干了一辈子,落下一身病。医院要是裁了人,他们的慢病管理谁来做?他们的药谁去发?他们的血压血糖谁去量?
不行,不能裁。
她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是齐铁军。
“铁军,是我。厂里要裁员,医院要裁七个。你能不能跟厂长说说,医院情况特殊,别裁那么多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雪梅,这事我说了不算。裁员是厂党委会的决定,全厂一盘棋。不光医院,技术科也要裁,车间也要裁。我手下的几个老技师,也在名单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?医院真裁七个,有些科室就得关门。比如慢病科,刚成立一个月,就得撤。”
“慢病科……”齐铁军想了想,“你们那个慢病科,能创收吗?”
“创收?”沈雪梅苦笑,“不亏钱就不错了。慢性病管理,主要是预防,是教育,是长期跟踪。这些都不赚钱。”
“那能不能转型?比如,开展一些收费项目?体检?康复?理疗?”
“设备呢?人员呢?钱呢?”
齐铁军又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想想办法。但你也要想办法,医院不能光靠厂里养着,得自己造血。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,国有企业改革,剥离社会职能。医院、学校、幼儿园,以后都得自己养活自己。早做准备,比晚做强。”
挂了电话,沈雪梅坐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自己造血。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医院能做什么?除了看病,还能做什么?
她想起上次去市里开会,听其他医院的院长说过,有些大医院开展了“特需门诊”,挂号费贵,但服务好,不用排队,专家一对一。还有的医院搞“健康管理”,给企业家、领导干部做全套体检,出健康方案,收费很高。
但那都是大医院,有专家,有设备。她这个小厂医院,有什么?
有人敲门。是慢病科的小刘医生。
“沈院长,三车间的陈师傅来了,说头晕,量血压,180/110。我让他住院,他不肯,说住院费太贵,舍不得。我给他开了药,让他休息,他不听,非要回车间干活。我拦不住。”
沈雪梅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。”
陈师傅她认识,老钳工,五十八了,高血压多年,不好好吃药,不好好休息。上次脑梗,抢救过来了,但还是不注意。
到诊室,陈师傅坐在那里,脸色潮红,喘着粗气。
“陈师傅,血压这么高,不能干活了,得休息。”沈雪梅说。
“休息?车间里活这么多,我休息了,活谁干?”陈师傅很犟,“我这把年纪,退休了,也就那点退休金。现在能多干一天,多挣一天钱。等真干不动了,喝西北风去?”
“可您这身体……”
“身体我晓得,”陈师傅摆摆手,“死不了。沈院长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们这代人,苦惯了,闲不住。你让我躺医院里,我难受。”
沈雪梅看着他,心里不是滋味。这些老工人,干了一辈子,到老了,还得为钱发愁。厂里的退休金不高,看病又要钱,他们不敢病,不敢歇。
“这样吧,”她想了想,“您不用住院,但得每天来医院量血压,拿药。我给您安排个床位,白天来,晚上回家。这样不耽误您干活,也能治病。钱的事,我想办法给您减免一部分。”
“那……那能行吗?”
“能行。但您得配合,按时吃药,按时休息。”
“行,我配合。”陈师傅答应了。
送走陈师傅,沈雪梅回到办公室,有了个想法。医院可以开设“日间病房”,白天收治慢性病患者,做治疗,做健康管理,晚上回家。这样既解决了住院费高的问题,又能保证治疗。收费可以低一些,走量。
还有,可以开展“职工健康管理”,给全厂职工建立健康档案,定期体检,定期随访。收费从职工福利费里出,或者从工会经费里出。这样,医院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,职工的健康也有了保障。
她拿出纸笔,开始写方案。窗外,天色渐暗,但她的心里,渐渐亮起一盏灯。
齐铁军收到一封从四川寄来的信。信很厚,信封上写着“国防科工委转交”。
拆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,还有一封信。信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:
“齐铁军同志:您好。我是成都飞机工业公司的工程师,姓杨,叫杨振华。上次在北京开会,您对阻尼合金很感兴趣,我回来后整理了一些资料,寄给您参考。
“我们公司也在做军转民的尝试,主要方向是航空材料在民用领域的应用。您提到的汽车发动机降噪问题,我们很感兴趣。我们有一种铁基阻尼合金,成本只有铜基合金的三分之一,阻尼性能相当,但有一个缺点:疲劳寿命短,只有铜基合金的一半。
“我算了一下,如果用在汽车发动机上,按每天行驶两小时计算,寿命大约是三到五年。对民用汽车来说,可能不够。但对一些特殊车辆,比如出租车、公交车,可能可以接受。因为这类车辆更新换代快,三到五年就报废了。
“随信附上合金的详细资料,包括成分、性能、工艺。如果您觉得有用,可以联系我们。我们可以提供样品,供你们试验。
“另,上次您提到想找更廉价的替代材料,我建议您可以关注一下粉末冶金技术。用粉末冶金做阻尼合金,可以精确控制成分,降低成本,但设备投资较大。
“祝工作顺利。杨振华1995年4月15日”
齐铁军看完信,心里一热。他没想到,随口一提,对方这么认真,不但寄了资料,还提出了具体建议。
他翻开资料,是复印的技术报告,有图表,有数据,很详细。这种铁基合金,主要成分是铁、铝、硅,添加少量的锰、铬,成本确实低。阻尼性能测试数据也不错,接近铜基合金的八成。但疲劳寿命测试曲线显示,十万次循环后,性能就开始衰减。而铜基合金可以到二十万次。
三到五年。他琢磨这个数字。对家用轿车来说,确实短了。一般家用车,开个十年八年很正常。但对出租车来说,三到五年,正好是一个更新周期。出租车每天跑,里程长,对舒适性要求高,对价格敏感。如果能用低成本合金,降低噪音,提高舒适性,说不定有市场。
而且,粉末冶金。这是个新方向。国内做粉末冶金的厂不多,技术不成熟。但如果能搞成,成本还能再降。
他把陆文婷叫来,把资料给她看。
陆文婷看得很仔细,看完,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思路好。铁基合金,成本低,性能可接受。疲劳寿命短,但可以通过设计补偿,比如加粗轴颈,增加安全系数。粉末冶金,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,苏联在六十年代就开始研究,用在航空零件上。但设备确实贵,一台粉末压机,要几十万。”
“几十万……”齐铁军沉吟,“如果真能做出来,几十万也值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咱们连试验的钱都没有。”
“厂里不给批?”
“批了,但只批了五万。二十万的申请,只给了四分之一。”
陆文婷沉默了。五万块,只够做几轮小试验,不够深入。
“要不,先做铁基合金的试验?”她提议,“用这五万块,做一批样品,装机测试。如果效果可以,再申请后续经费。”
“只能这样了。”齐铁军说,“你抓紧时间,跟成都那边联系,要样品,要详细工艺。咱们自己做一批曲轴,装机测试。同时,粉末冶金的方向也关注,收集资料,等有钱了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陆文婷拿着资料走了。齐铁军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天阴沉沉的,又要下雨了。他想起了刘天华的电话。深圳那边,专利官司打得焦头烂额,刘天华想请他帮忙介绍投资人。长春这边,自己也为钱发愁。
钱,技术,市场,人才……这些问题,像一张网,罩在中国工业的头上。要冲破这张网,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无数人一点一点的努力。
他拿起笔,给杨振华回信:
“杨工:您好。资料收到,非常感谢。您的建议非常有价值,我们准备立即开展铁基阻尼合金的试验。样品请寄到以下地址。粉末冶金的方向,我们也会关注,如有进展,再向您请教。
“中国工业,缺的不是技术,不是人才,而是时间和耐心。但只要我们一点一点做,一年一年做,总有一天,能做出来。
“共勉。齐铁军1995年4月20日”
信写好了,他封好,贴上邮票。窗外的雨,开始下了。淅淅沥沥的,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但他知道,雨总会停,天总会晴。
就像中国的工业,现在困难,但总会好起来。
因为,有人在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