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5章 阻尼合金的困局(1/2)
1995年的长春,四月了,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干净。一汽大众的合资工厂里,齐铁军站在试验车间门口,看着那台已经连续运转五百小时的发动机。
这是第二台装配了阻尼合金曲轴的试验机。第一台在三百小时的时候,连杆轴承就出现了异常磨损,被迫停机。现在这台,坚持到了五百小时,但刚才的检测数据显示,第三缸的活塞环磨损已经超标。
“停车吧。”齐铁军对试验员说。
机器声渐渐停歇,车间里只剩下通风机的嗡嗡声。几个工程师围上来,拆开发动机。曲轴被吊出来,放在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。
陆文婷戴上白手套,拿起放大镜,一寸一寸地检查。曲轴表面光洁,没有裂纹,这是好消息。但用千分尺测量轴颈直径,发现已经磨损了0.02毫米。
“0.02毫米,”她直起身,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,“在允许范围内,但磨损分布不均匀。第三缸对应的轴颈磨损最大,比其他地方多0.005毫米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李问。
“振动频率不一样。”陆文婷指着曲轴的结构图,“发动机工作时,各缸点火顺序不同,受力也不同。第三缸正好在振动最强烈的节点上。我们的阻尼合金能吸收一部分振动,但不能完全消除。”
“那就是说,这种合金有用,但还不够?”小李又问。
“有用,但成本太高。”施密特博士插话,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,“一公斤合金,成本是普通材料的四倍。一根曲轴用三十公斤,光材料成本就多出近两千元。一台发动机四个缸,就是八千元。一辆车用这台发动机,整车成本要提高百分之十以上。消费者不会买单的。”
齐铁军没说话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抚摸曲轴光滑的表面。这种铜镍锰合金确实漂亮,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,比普通的钢制曲轴看起来高档得多。但好看没用,得实用,得便宜。
“试验数据都记下来了?”他问。
“记了,”陆文婷递过记录本,“五百小时全负荷运行,噪音比普通发动机降低3.2分贝,振动降低18%。油耗没有明显变化,功率输出稳定。除了第三缸活塞环磨损略大,其他部件都在正常范围。”
“3.2分贝,”齐铁军重复这个数字,“人能听出区别吗?”
“能。”陆文婷很肯定,“3分贝是人耳能分辨的最小差异。我们的试验员在盲测中,八成能听出这台发动机更安静。”
“那振动降低18%呢?开起来感觉怎么样?”
“感觉明显。我们装在一辆试验车上,跑了五千公里。驾驶员反馈,高速时的方向盘抖动减轻了,怠速时几乎感觉不到振动。”
齐铁军点点头。有效果,这很重要。但成本,成本是个绕不开的坎。
“如果,”他站起来,看着施密特,“如果我们不用这种合金做整根曲轴,只用在关键部位呢?比如只在轴颈部位镶一层,或者只在振动最大的部位用?”
施密特想了想:“技术上可行,但工艺复杂。要把两种材料牢固结合,需要特殊的焊接或镶嵌工艺。而且界面处容易产生应力集中,反而可能成为新的故障点。”
“那工艺。”
“需要试验。可能要试几十种方案,才能找到可靠的工艺。时间和钱,都需要。”
“大概多少?”
“时间,至少六个月。钱,”施密特算了算,“试验材料、人工、设备损耗,不会少于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,在1995年不是小数目。一汽大众一年的研发经费也就几百万,这还只是众多项目中的一个。
“先停一下,”齐铁军做了决定,“把现有数据整理好,写个报告。我向厂里申请经费。在这之前,你们先研究低成本方案。看看能不能用其他材料替代,或者优化合金配方,降低成本。”
“好。”陆文婷收起记录本。
“文婷,”齐铁军叫住她,“你父亲笔记里,有没有提到类似的低成本合金?”
陆文婷摇头:“我父亲研究的是航空材料,追求的是性能极致,不太考虑成本。不过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他提到过苏联的一些研究,用铁基合金代替部分贵金属。但铁基合金的阻尼性能会下降,需要添加其他元素补偿。具体配方,他没记。”
“那就查资料。去图书馆,去情报所,去大学,找所有关于阻尼合金的资料。中文的,英文的,俄文的,德文的,都找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齐铁军拍拍她的肩:“辛苦了。但咱们得走这条路。德国人的专利像一张网,把咱们罩得死死的。不跳出这张网,咱们永远只能跟着走。”
同一时间,深圳的温度已经升到二十五度。刘天华的芯片公司里,气氛却像冰窖。
香港海关正式发来通知,扣留了他们出口到香港的一万片液晶驱动芯片。理由是涉嫌侵犯日本企业的专利权,日本企业已向香港海关提供了专利文件和相关证据。
“一万片,”刘天华看着桌上的扣留通知书,“价值五十万港币。货压在海关,每天还有仓储费。客户那边催得紧,违约要赔款。日本人这一手,是要我们的命。”
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,都是公司的高管和骨干工程师。没人说话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吴工,”刘天华看向总工程师老吴,“绕开专利的方案,有眉目了吗?”
老吴摇头:“难。日本人在这个领域布局太密了,核心专利就有十几项,外围专利上百项。要完全绕开,除非从头开始,设计全新的工艺流程。那至少需要一年,投入不会少于三百万。”
“三百万,”刘天华苦笑,“咱们全部家当也就这么多。”
“还有一个办法,”负责市场的副总说,“找日本人谈,交专利费。一台光刻机,一年专利费大概三十万美金,咱们用得起。虽然成本上去了,但至少能活下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刘天华看着他,“每年交三十万美金,永远给日本人打工?咱们做芯片,是为了赚钱,但也不只是为了赚钱。”
他知道这话有点虚。公司二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,厂房租金每个月要交,银行贷款要还。活下去,是当前最现实的问题。
“刘总,”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工程师小王开口了,“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日本人告咱们侵权,告的是制造工艺。但芯片这东西,最终要看性能。如果咱们能在性能上超过他们,哪怕工艺类似,客户也会买单。因为客户要的是芯片,不是工艺。”
“怎么超?”
“优化设计。”小王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画起来,“日本人的芯片,驱动电压是5伏,咱们可以设计成3.3伏,更省电。日本人的响应时间是20毫秒,咱们可以做到15毫秒,更流畅。日本人的工作温度范围是0到70度,咱们可以做到零下20到85度,更宽。只要性能指标上去了,哪怕工艺相似,也是不同的产品。”
刘天华眼睛亮了:“技术上能做到吗?”
“能,”小王很肯定,“但需要重新设计电路,重新制版,重新流片。时间和钱,都需要。”
“多长时间?多少钱?”
“设计,两个月。制版,一个月。流片,三个月。最快也要半年。钱嘛,”小王算了算,“设计费二十万,制版费三十万,流片费五十万,加起来一百万。”
又是一百万。
刘天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十年前,在东北的工厂里,和齐铁军一起拆那台东德机床。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双手,一股劲。现在,他有了公司,有了团队,有了设备,却觉得比那时候更难。
“做。”他睁开眼,“小王,你负责设计。吴工,你配合他,保证工艺可行。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
“刘总,这一百万……”
“我去借。”刘天华站起来,“厂房抵押给银行,应该能贷出一些。剩下的,我去找投资人。深圳这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敢冒险的钱。”
“可如果失败了……”
“失败了,公司关门,我刘天华从头再来。”刘天华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但如果不试,咱们就只能给日本人交专利费,永远当小弟。你们愿意吗?”
没人说话,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散会后,刘天华一个人站在窗前。楼下是深圳繁华的街道,车水马龙,高楼林立。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创造奇迹,但奇迹背后,是无数人赌上一切的努力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
“铁军,是我,天华。有件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赵红英的“采购联盟”进展得并不顺利。
三家配件厂,加上她的向阳农机厂,四家企业联合采购,理论上应该有议价优势。但实际操作起来,问题一大堆。
首先是质量标准不统一。赵红英要求所有采购的原材料,都要有合格证,要抽检,要留样。但其他三家觉得麻烦。老周说得直白:“赵厂长,咱们小厂,能买到料就不错了,还挑三拣四?供应商不卖给你怎么办?”
“那就换供应商。”赵红英坚持,“质量不行,做出来的产品就不行。产品不行,客户就不要。客户不要,厂子就得关门。这个道理,不懂吗?”
“懂,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赵红英打断他,“这次卡尺的事,教训还不够吗?咱们统一买的卡尺,全是次品。为什么?因为供应商知道咱们不懂,好糊弄。现在咱们联合采购,就是要告诉他们,咱们懂,咱们不好糊弄。”
老周不说话了,但脸色不好看。
其次是付款方式。赵红英要求货到付款,或者月结,以降低资金压力。但供应商要求预付,至少付三成。谈了几家,谈不拢。
“人家大厂采购,都是预付。咱们小厂,信用不够,人家不放心。”另一家配件厂的老李说。
“那就从小厂做起。”赵红英说,“找那些跟咱们一样的小供应商,一起成长。大厂看不上咱们,咱们还看不上他们呢。态度傲慢,交货不准时,出了问题推三阻四。与其受气,不如培养自己的供应链。”
“培养?说得轻巧。那得花多少时间?多少精力?咱们等不起啊,赵厂长。厂里几十号人等着吃饭呢。”
这倒是实情。小厂抗风险能力差,一天不开工,工人就没工资。工人没工资,人心就散了。人心散了,厂子就完了。
赵红英理解他们的难处,但不能妥协。她知道,如果这次妥协了,采购联盟就名存实亡,以后更别想有话语权。
“这样,”她想了个折中方案,“咱们分两步走。第一步,现有供应商,能谈月结的谈月结,谈不下来的,先预付,但必须签质量协议,不合格就退货。第二步,咱们去找新的供应商,小厂,有潜力,愿意跟咱们一起干的。我带队,一家一家去谈。”
“你亲自去?”
“我亲自去。”赵红英说,“不光我去,你们也得去。每家派个人,组成采购小组。看厂,看设备,看管理,看样品。合格的,纳入供应商名录。不合格的,一票否决。”
“那得跑多少地方?”
“东北,华北,华东,哪儿有就去哪儿。”赵红英拿出地图,“我已经让秘书收集了信息,初步筛选了二十家潜在供应商。下周一出发,第一站,河北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不急不行。”赵红英看着他们,“德国人给咱们的时间不多。质量不达标,随时可能被踢出供应链。到时候,哭都来不及。”
这话戳到了痛处。三家配件厂,主要业务都是一汽大众的配套。如果被踢出去,厂子立马就得关门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老周咬咬牙,“我让采购科长跟你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老李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第三家的老张也表态了。
赵红英松口气。最难的一关,算是过了。
接下来一周,采购小组跑了河北三家钢厂,五家有色金属厂,还有几家标准件厂。看设备,看工艺,看管理,看样品。赵红英带着卡尺、千分尺、硬度计,现场检测。合格的,记下来。不合格的,当场指出问题。
有一家钢厂,生产轴承钢。设备老旧,但老师傅手艺好,产品质量稳定。厂长是个实在人,不玩虚的。
“赵厂长,不瞒你说,我们厂小,设备旧,但我们的钢,成分准,杂质少。大厂看不上我们,嫌我们产量小。你们要是用,我保证质量,价格好商量。”
“价格不是最主要的,”赵红英说,“质量稳定才是。你能不能保证,每一批货,质量都一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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