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3章 改造计划（1/2）

清晨五点，沈阳金属研究所的机加车间里，齐铁军正蹲在一台老式的万能铣床前，手里拿着游标卡尺，测量一根刚车好的传动轴。车间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，发黄，有些暗，但照在银亮的金属表面，反射出细腻的光泽。

传动轴是设备改造的关键零件之一，要连接真空室和传动系统，精度要求很高，同轴度不能超过0.02毫米。研究所的机加车间设备老旧，这台万能铣床还是六十年代的产品，丝杠有磨损，精度达不到要求。齐铁军只能靠手工修配，一点一点地刮，一点一点地磨。

小李在旁边递工具，看着齐铁军专注的样子，忍不住说：“齐工，要不请市机械厂帮忙加工？他们设备好，精度高，一天就能干完。”

“请外面加工，要钱。”齐铁军头也不抬，继续用刮刀修刮轴颈，“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。能自己干的，绝不外协。老一辈搞两弹一星的时候，条件比咱们现在艰苦多了，设备比咱们现在落后多了，不也干成了？”

“可这精度……”

“精度靠手艺补。”齐铁军放下刮刀，拿起千分表，卡在传动轴上，慢慢转动。表的指针微微晃动，最后停在0.015毫米的位置。“你看，0.015，满足要求。设备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设备精度不够，用人的手艺来补。这就是咱们的传家宝，不能丢。”

小李不说话了，看着齐铁军继续工作。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手上布满老茧，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，袖口磨破了，用线缝过。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有些土气的人，能看懂俄文、德文的技术资料，能画复杂的机械图纸，能操作老旧的机床，还能用最简陋的工具，加工出高精度的零件。

“小李，把那边那根铜管拿过来。”齐铁军说。

小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根紫铜管，内径20毫米，外径25毫米，长一米。这是冷却系统的进水管，要接到真空室的冷却套上。接头要焊接，但紫铜焊接容易氧化，焊缝强度不够。齐铁军决定用钎焊，银钎料，火焰温度要控制在800度左右，高了铜会烧穿，低了焊料不流动。

他点起氧乙炔焊枪，调好火焰，是那种中性焰，蓝色，明亮，稳定。先用火焰预热铜管和接头，均匀加热，然后用焊丝沾上钎剂，点在焊缝处。银白色的钎料在高温下熔化，像水银一样，顺着焊缝流动，均匀地填满缝隙。

小李在旁边看着，大气不敢出。钎焊是个技术活，温度、时间、手法，差一点都会影响质量。齐铁军的手很稳，焊枪移动的速度均匀，焊料填充的位置准确。很快，一圈焊缝完成了，银白色的钎料在铜管上形成一个完整的环，光滑，饱满，没有气孔，没有夹渣。

齐铁军关掉焊枪，等焊缝自然冷却。然后用砂纸打磨，去除氧化层和多余的钎料。打磨完，焊缝几乎看不出来，和基体融为一体。

“好了，冷却系统搞定。”齐铁军放下砂纸，擦了把汗，“接下来，改造电源。”

电源是最大的难题。从磁控溅射设备上拆下来的高压直流电源，输出电压0-1000伏可调，输出电流0-20安可调，但多弧离子镀的工作电压只需要20-100伏，电流却需要50-100安。电压太高，电流太小，不匹配。

“齐工，电压怎么降？”小李问。

“加降压变压器。”齐铁军走到电源柜前，打开柜门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元器件：变压器，整流桥，滤波电容，调节电位器，还有老式的电子管。这些元器件，大部分都还能用，但参数要改。

“你看，”齐铁军指着电路图，“这是主变压器，原边接380伏交流，副边输出0-1000伏交流，经整流滤波后得到直流。我们要把副边电压降到0-100伏，但电流要增大。有两种办法，一是重绕变压器，二是外接降压变压器。”

“重绕变压器，咱们干不了吧？”

“干不了。变压器绕制是专业活，要真空浸漆，要烘干，要测试。咱们没设备，没条件。”齐铁军摇头，“只能用第二种办法，外接降压变压器。找一个合适的降压变压器，接在电源输出端，把1000伏降到100伏，同时电流相应增大。”

“降压变压器哪里找？”

“所里应该有。”齐铁军想了想，“我记得，五号实验室以前搞过电解加工，用大电流低电压的电源，应该有这种变压器。走，去看看。”

五号实验室在研究所的另一栋楼，主要搞特种加工。齐铁军和小李找过去，实验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，姓王，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，正在看显微镜。

“王工，打扰一下。”齐铁军说明来意，“我们想找个降压变压器，输入1000伏，输出100伏，电流最好能达到100安。”

“降压变压器……”王工推了推眼镜，想了想，“有倒是有，但可能不符合你的要求。我们那台是自耦调压器，输入380伏，输出0-100伏可调，但电流只有50安。而且，是三相的，你们用单相电源，得改。”

“能看看吗？”

“在仓库里，跟我来。”

仓库在楼后，是个简易的棚子，里面堆满了淘汰的设备、零件、材料。王工打开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他打开灯，昏黄的灯光下，可以看到里面堆得满满的，几乎无处下脚。

“在那儿。”王工指着角落，“那台大的，就是自耦调压器。”

齐铁军走过去，那是一台老式的三相自耦调压器，铁芯裸露，线圈发黑，接线端子锈迹斑斑。铭牌还在，上面写着：输入380V/50Hz，输出0-100V/50A，三相。

“功率够吗？”小李问。

“三相50安，折算成单相，大概30安左右，不够。”齐铁军摇头，“而且这是自耦的，输入输出不隔离，不安全。咱们需要的是隔离变压器，安全，功率还要大。”

“那没有了。”王工摊手，“所里就这一台大功率的调压器。其他的，都是小功率的，几安培，几十安培，不够用。”

齐铁军沉默。没有合适的变压器，电源改造就进行不下去。电源改造不了，设备就没法用。设备没法用，涂层试验就做不了。涂层试验做不了，活塞环国产化就卡住了。

“要不，去市里旧货市场看看？”小李建议，“沈阳有个东北旧货市场，专门卖旧设备、旧零件，说不定能找到。”

“旧货市场……”齐铁军眼睛一亮，“对，旧货市场。走，现在就去。”

陆文婷坐在机械工业部的资料室里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，都是关于科技体制改革、产学研结合、技术市场等方面的政策文件。她看得很仔细，用红笔画出重点，在笔记本上做摘要。

从王司长那里回来后，她就在想，怎么帮齐铁军。部里直接支持有困难，那就走市场化的路子。产学研结合，企业出钱，高校和研究所出技术，共同研发，成果共享。这个模式，理论上可行，但实际操作起来，困难很多。

企业为什么愿意出钱？要有看得见的效益，要有明确的市场前景，要有可靠的合作方。齐铁军的涂层技术，虽然有突破，但还在中试阶段，没有经过大规模生产验证，没有成熟的应用案例。企业凭什么相信？凭什么投资？

陆文婷合上文件，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窗外，是部委大院的景象，几棵老槐树，树皮斑驳，枝桠遒劲。树下的长椅上，坐着几个老干部，在晒太阳，聊天。这是典型的部委景象，沉稳，厚重，但也有些沉闷，有些缓慢。

她想起在德国的日子。沃尔夫斯堡，大众总部，一切都是高效的，精确的，程序化的。有需求，就立项；有项目，就投钱；有成果，就转化。虽然也有官僚主义，也有部门壁垒，但整体上，是市场导向的，是效率优先的。

而国内，还在转型中。计划经济的惯性还在，市场经济的机制还不完善。科研和生产脱节，技术和市场脱节，人才和需求脱节。齐铁军这样的人，在夹缝中挣扎，既要有技术，又要懂管理，还要会找钱，会协调关系。太难了。

但再难，也得做。因为如果不做，就永远在别人后面，就永远受制于人。

陆文婷拿起电话，拨了王司长给的那个号码。上海华众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，陈建国总经理。电话响了很久，才有人接。

“喂，华众公司。”一个女声，带着上海口音。

“你好，我找陈建国总经理。”

“陈总在开会，您哪位？”

“我是机械工业部的陆文婷，王司长介绍我找陈总，关于涂层技术合作的事。”

“哦，陆工啊，陈总交代过。您稍等，我去问问陈总开完会没有。”

电话里传来脚步声，开门声，低语声。过了一会儿，另一个声音响起，是男声，沉稳，清晰，带着上海人特有的那种精明而不失礼貌的语气。

“陆工您好，我是陈建国。王司长跟我说过您，说您对涂层技术很有研究。”

“陈总您好，打扰了。是这样的，我有个朋友，在搞活塞环涂层技术的国产化，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，但需要进一步的中试和产业化支持。王司长说，您对这方面感兴趣，所以想跟您聊聊，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。”

“活塞环涂层？”陈建国的声音里透着兴趣，“这可是个好东西。我们现在用的活塞环，基本都是进口的，或者用进口涂层加工的。成本高，交货期长，还经常被卡脖子。要是能国产化，那可是解决了大问题。”

“我朋友的团队，在沈阳金属研究所，已经做出了样品，性能接近德国同类产品。但下一步，需要中试设备，需要资金支持，也需要应用验证的平台。”

“样品测试数据有吗？”

“有，我这里有详细的测试报告，可以发传真给您。”

“好，您发到021-6321xxxx，我马上看。如果数据确实好，我们可以考虑合作。我们公司今年正好在搞技术升级，想在新材料、新工艺方面做些投入。涂层技术，是我们的重点方向之一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我还有一个建议，”陆文婷说，“产学研结合的模式。你们出资金，出需求，我朋友的团队出技术，出人才，共同研发，成果共享。这样，既能加快研发进度，又能降低你们的风险。”

“这个模式好。”陈建国很赞同，“我们以前也跟高校合作过，但效果不太理想。高校重论文，轻应用；企业重效益，轻基础。很难找到平衡点。您朋友是研究所的，应该更贴近实际，更好沟通。”

“他是从工厂出来的，懂技术，也懂生产。”

“那就更好了。这样，陆工，您把资料发过来，我先看看。如果合适，我安排时间去沈阳，实地考察一下。如果确实有前景，我们可以谈具体的合作方案。资金、设备、场地，我们都可以提供。但前提是，技术要过硬，要有市场竞争力。”

“我明白。谢谢陈总。”

“不客气。对了，陆工，您在上海有熟人吗？要不要我安排人接待您？”

“暂时不用，我还在北京。等您看完资料，咱们再联系。”

“好，保持联系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陆文婷长出一口气。有门。上海的企业，有实力，有眼光，也有需求。如果陈建国真的愿意投资，齐铁军那边的问题，就能解决一大半。

但她知道，事情没这么简单。企业投资，是要回报的。技术入股，股权怎么分？知识产权怎么归属？后续的收益怎么分配？这些都要谈，而且要谈清楚。谈不好，合作就会出问题，甚至不欢而散。

但至少，有了开始。有了开始，就有希望。

陆文婷整理好资料，去传真室，把齐铁军的测试报告传真给陈建国。传真机吱吱嘎嘎地响，纸张一张一张地传过去。那些数据，那些曲线，那些图表，是七年的心血，是无数次的失败，是终于看到的曙光。

传真发完，陆文婷回到办公室。她想起父亲，陆明远，那个从苏联回来的老专家。父亲常说，搞工业，要有耐心，要有韧性。一个技术，从实验室到生产线，往往要十年，甚至更长时间。这期间，会有无数困难，无数挫折，无数人放弃。但只要能坚持下来，就能成。

齐铁军坚持了七年，她相信，他能坚持下去。她也要坚持，在北京，在部委，用自己的方式，为他，为像他那样的人，争取支持，创造机会。
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北京的三月，风还有些凉，但阳光已经暖和了。部委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，枝头似乎有了些绿意，虽然还很淡，很细，但毕竟，春天来了。

刘天华坐在深圳赛格电子市场旁边的一家小餐馆里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，已经凉了，还没动。他盯着桌上的电路图，眉头紧锁。

芯片设计成功了，但流片是个大问题。小批量试产，至少要五万块钱。这还只是流片费，不包括封装、测试、以及后续的推广、销售。而他现在，账上只剩三万多了。

赵红英答应帮忙，但她的钢厂也在等回款，什么时候能到账，不好说。而且，就算到了，她能拿出多少？她自己那边也困难，工资都发不出来。

刘天华放下电路图，拿起筷子，勉强吃了几口面。面已经糊了，不好吃，但他得吃，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。

餐馆里人不多，这个点，不是饭点。老板娘在柜台后看电视，是一部香港的武侠片，刀光剑影，呼呼哈哈。刘天华看着电视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在东北老家，和齐铁军、赵红英他们一起，挤在厂里的电视室看《霍元甲》。那时候，电视是黑白的，信号不好，满是雪花，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，为霍元甲的迷踪拳叫好，为陈真的连环腿鼓掌。

那时候，他们还是少年，对世界充满好奇，对未来充满憧憬。齐铁军说要当工程师，造机器；赵红英说要当厂长，办工厂；他说要当科学家，搞发明。三十年过去了，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，只是这奋斗，比想象中艰难得多。

“老板，结账。”刘天华放下十块钱，拿起电路图，走出餐馆。

外面的街道，华灯初上。赛格电子市场门口，人流如织。卖电脑的，卖配件的，卖光盘的，吆喝声，讨价还价声，音乐声，混在一起，嘈杂，但充满活力。

刘天华没有回公司，而是沿着深南大道，慢慢走。他要想想，下一步怎么办。芯片设计出来了，不能只躺在图纸上，要变成产品，要推向市场。但钱从哪里来？

他想过找风险投资。前几个月见了十几家，都说芯片行业周期长，投入大，风险高，不敢投。有一家倒是感兴趣，但条件苛刻：两百万，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，还要派财务总监，监管资金使用。他拒绝了，不想把公司拱手让人。

也想过找银行贷款。但公司小，没抵押，没担保，银行不贷。深圳的银行，虽然比内地灵活，但也看重风险。芯片设计，在他们眼里，是高风险行业，不敢碰。

剩下的，只有一条路：自己筹钱。可怎么筹？亲戚朋友，能借的都借过了。公司员工，工资都发不出来，哪还有钱投资？卖房子？他倒是有套房子，是单位分的福利房，六十平米，在罗湖。但那是他唯一的住处，卖了，住哪？

不知不觉，走到了深圳大学门口。深大是深圳第一所大学，建校才十几年，但发展很快。校园里，教学楼，图书馆，实验室，灯火通明。有学生进进出出，抱着书，背着包，年轻的脸庞，充满朝气和希望。

刘天华站在校门口，看着那些学生，忽然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。1978年，恢复高考第二年，他考上了清华大学无线电系。那时候，他是全县的骄傲，是戴着大红花上北京的。在清华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，发誓要为国家做贡献，要改变中国电子工业落后的面貌。

可现在，二十多年过去了，中国的电子工业，依然落后。彩电，冰箱，洗衣机，这些家电，是国产化了，但核心芯片，还是进口的。计算机，手机，这些高科技产品，更是被国外垄断。他做芯片设计，就是想打破这种垄断，可这路，走得太难了。

“刘老师？”
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刘天华回头，是一个年轻人，二十多岁，戴眼镜，背着双肩包，有点面熟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刘老师，我是深大电子系的研究生，去年听过您的讲座，关于集成电路设计的。”年轻人很兴奋，“您讲的CMOS工艺和版图设计，对我启发很大。我现在就在做这方面的课题。”

“哦，想起来了。”刘天华想起来了，去年深大电子系邀请他去做讲座，讲芯片设计。当时来了几十个学生，这个年轻人提问很积极，给他留下了印象。

“刘老师，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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