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6章 图纸上的发动机(2/2)
“厂里可能要搞技术改造,我想让中方的技术人员多参与,学点真东西。但这事有风险,万一搞砸了,责任不小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在想,是不是太急了?”
沈雪梅安静地听着,等他说完,才慢慢说:“你觉得该做吗?”
“该做。”齐铁军毫不犹豫,“总依赖别人,不是长久之计。咱们得有自己的技术,自己的人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沈雪梅说,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做事哪有没风险的。只要觉得对,就去做。出了问题,一起扛。”
一起扛。这三个字,让齐铁军心里一暖。他看着沈雪梅,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女人,脸上有了细纹,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,那么坚定。这么多年,无论他做什么决定,她总是支持,从不拖后腿。有她在背后,他觉得踏实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沈雪梅低头吃饭,“对了,你胃不好,少吃辣的,凉的。食堂今天有小米粥,我去给你盛一碗。”
她起身去盛粥。齐铁军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感激,是愧疚,是…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。他知道沈雪梅对他的心意,他也知道自己的心。但有些话,说不出口。有些责任,放不下。
沈雪梅端着粥回来,放在他面前。“趁热喝。”
齐铁军低头喝粥。小米粥熬得稠,香。热气扑在脸上,很舒服。食堂里很吵,但这一刻,他觉得安静。
江南的梅雨,下得没完没了。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,潮湿闷热,工人们光着膀子,汗水混着雨水,滴在烧红的铁水上,刺啦一声,冒起一股白烟。
但车间里的气氛,却是火热的。那台从深圳买回来的台湾数控滚齿机,终于安装调试完毕,今天正式试生产。
机床摆在车间最里面,用黄色的警示线围着。浅绿色的机身,擦得锃亮,控制柜上的显示屏亮着,蓝色的背景,白色的字,全是英文。几个年轻工人围在旁边,好奇地看,想摸又不敢摸。老师傅们站在稍远的地方,抽着烟,眼神复杂,有好奇,有不屑,也有隐隐的担忧。
赵红英站在机床前,身边是台湾来的林工程师,还有厂里派去深圳学习的小陈。小陈二十出头,高中毕业,是厂里为数不多的“文化人”,脑子活,肯学。在深圳培训了一周,基本的操作和编程已经掌握了。
“赵厂长,可以开始了。”林工程师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说。
赵红英点点头,对小陈说:“小陈,你上。按培训时学的来,别紧张。”
小陈深吸一口气,走到控制柜前。他先开机,等系统启动。然后,拿起一个齿轮毛坯,装到主轴上,用卡盘夹紧。又从刀架上选了一把滚刀,装上去。这些动作,他做得有些慢,但还算稳。
然后,他开始编程。数控机床和普通机床最大的不同,就是要编程。把加工的步骤、参数,用代码写出来,机床按程序自动运行。小陈在深圳学的是最基本的G代码,他拿出笔记本,对照着上面记的程序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。
车间里很安静,只有机床冷却风扇的声音,和小陈敲击键盘的声音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。老师傅们皱着眉头,他们习惯了摇手柄,看刻度,听声音。现在看着小陈在那里敲键盘,觉得玄乎,不踏实。
程序输完了。小陈检查了一遍,确认无误。他按了启动键。
机床发出一声低鸣,主轴开始旋转,滚刀慢慢靠近工件。接触,切削。银白色的铁屑卷曲着飞出来,被冷却液冲走。机床运行得很平稳,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。
赵红英紧紧盯着。她能看出来,这台机床的刚性很好,切削时几乎没有振动。滚刀的质量也不错,切削出来的铁屑很规整。冷却液喷得很均匀,工件和刀具的温度控制得很好。
几分钟后,一个齿轮加工完了。小陈停机,卸下工件。齿轮还是温的,齿面上有均匀的刀痕,闪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拿卡尺来!”赵红英说。
早有工人递上卡尺,百分表。赵红英亲自测量。外径,合格。齿厚,合格。公法线长度,合格。她又把齿轮拿到隔壁的检测室,用齿轮检测仪测齿形误差,齿向误差。数据出来,精度等级达到7级,比合同要求的6级还高一点。
“好!”赵红英一拍桌子,脸上露出笑容,“精度达标!效率呢?加工一个齿轮要多久?”
“从装夹到卸活,总共八分钟。”小陈说,“这是第一个,程序还不熟。熟练了,应该能缩短到六分钟。”
“六分钟……”赵红英心里快速计算。用老式的滚齿机,加工一个同样的齿轮,要十五分钟,而且精度只能勉强到8级。新机床的效率提高了一倍多,精度还更高。这意味着,同样的时间,产量能翻一番。而且,质量更稳定,废品率会更低。
“林工程师,辛苦了!”赵红英转身和林工程师握手,“机床很好,我们很满意。”
“赵厂长满意就好。”林工程师也笑了,“后续的培训和服务,我们会跟上。有什么问题,随时联系。”
“一定。”
送走林工程师,赵红英回到车间。工人们还围在机床旁边,议论纷纷。老师傅老陈走过来,他是车间里技术最好的滚齿工,干了一辈子。
“红英,这机器……真这么神?”老陈问,语气里还有点怀疑。
“老陈叔,您看这齿轮。”赵红英把刚加工好的齿轮递给他,“您摸摸这齿面,多光。量量这尺寸,多准。用咱们的老机器,您能做出这样的活吗?”
老陈接过齿轮,摸了摸齿面,又用游标卡尺量了量,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这机器做出来的活,确实好。精度高,一致性好。他用手摇滚齿机,也能做出7级精度的齿轮,但那得靠经验,靠感觉,而且不能保证每个都一样。这机器,只要程序对了,每个都一样。
“机器是好。”老陈叹了口气,“可咱们这些老家伙,会不会……用不上了?”
赵红英听出了老陈话里的失落。是啊,新机器来了,效率高,精度高,对操作工的要求也高了。要懂编程,懂英语,懂计算机。像老陈这样的老师傅,手艺没得说,但没上过学,认字都不多,更别说编程了。他们会不会被淘汰?
“老陈叔,您想多了。”赵红英认真地说,“机器再好,也是人用的。编程是重要,但工艺参数怎么定,刀具怎么选,出了问题怎么判断,这些,还得靠经验,靠手艺。您这样的老师傅,是咱们厂的宝。新机器来了,不是要替代您,是要让您如虎添翼。您带着小陈他们,把您的经验教给他们,他们把新机器用熟。这样,咱们厂才能既保住手艺,又跟上时代。”
老陈看着赵红英,眼神复杂。他在这厂子干了三十年,看着赵红英从一个小姑娘,成长为厂长。他知道赵红英不容易,也知道她为厂子好。她说的话,在理。
“红英,我懂了。”老陈点点头,“你放心,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学。不就是编程嘛,让小陈教我,我慢慢学。别的不说,工艺参数,刀具选用,我还能把把关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赵红英高兴地说,“老陈叔,您带个头。咱们厂,老师傅带新徒弟,传统手艺和新技术结合,这样才能长久。”
安抚了老陈,赵红英又把小陈叫到办公室。小陈还沉浸在试车成功的兴奋中,脸红红的。
“小陈,干得不错。”赵红英表扬道,“但这才刚开始。机床是买回来了,能不能用好,关键在你。我给你几个任务。”
“厂长您说!”
“第一,把操作手册,编程手册,全部翻译成中文,做成简易教材,培训其他工人。特别是常用的G代码,M代码,要背熟。”
“是!”
“第二,制定机床的操作规程,保养规程。每天、每周、每月要检查哪些项目,加什么油,换什么滤芯,都写清楚。这台机床是咱们的宝贝,要爱护好。”
“明白!”
“第三,研究一下,除了拖拉机齿轮,这台机床还能加工什么。比如,汽车齿轮,摩托车齿轮,农机上的其他齿轮。咱们不能只盯着拖拉机厂一家,要多找门路。”
“好,我研究!”
“另外,”赵红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,递给小陈,“这是我上次去深圳,认识的一个北京工程师给我的。是关于数控技术的资料,有些是基础的,有些是进阶的。你有空看看,不懂的记下来,有机会我帮你问。”
小陈接过笔记本,翻了一下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,有些是手写的,有些是复印的。他如获至宝:“谢谢厂长!我一定好好学!”
“去吧,好好干。厂子的未来,靠你们年轻人了。”
小陈抱着笔记本,兴冲冲地走了。赵红英靠在椅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买这台数控滚齿机,花了二十二万,几乎是厂子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。压力很大。但今天试车成功,她觉得值了。
有了这台机器,厂子的加工能力上了一个台阶。拖拉机厂的齿轮订单,能保质保量完成。而且,有了这个基础,可以尝试接一些更高要求的订单。比如,县里那家摩托车厂,听说他们需要变速箱齿轮,精度要求高,一直从外地买。如果自己能做,又是一条路子。
还有,陆文婷说的那个经济型数控车床项目,年底可能出样机。如果能用上,厂子的机加工能力就更全面了。从铸造,到粗加工,到精加工,一条龙。这样,在市场竞争中,才有底气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哗啦啦的。但赵红英心里,是晴朗的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车间里那台崭新的数控滚齿机。在昏暗的车间里,它身上的浅绿色油漆,显得格外醒目,像一株新苗,在雨水中茁壮成长。
这个厂子,就像这台机器,虽然老,虽然旧,但只要肯投入,肯改变,就能焕发新生。而这一切,靠的是人,是像老陈那样的老师傅,是像小陈那样的年轻人,是像她这样的……不甘心的人。
她想起王支书那天在村委会说的话:“红英,你是村里选出来的厂长,村里支持你,但你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她要对得起这份信任。要让这个厂子活下去,活得好,让村里的乡亲们有活干,有钱赚。
雨渐渐小了。天边露出一线亮光。赵红英拿起电话,拨通了县摩托车厂的号码。
“喂,李厂长吗?我是向阳农机厂赵红英。听说你们需要变速箱齿轮?我们厂新上了数控滚齿机,精度能达到7级。您看,能不能拿个样品给我们试试?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声音。赵红英认真听着,脸上露出笑容。又有一个机会,来了。
四、北京,深夜的灯光
陆文婷回到北京,是晚上十点。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回到单位宿舍,已经十一点多了。宿舍是筒子楼的一间,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,满满当当。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她放下行李,第一件事是烧水。在火车上两天,没好好洗漱,身上都是汗味。等水开的工夫,她打开公文包,把里面的资料拿出来,分门别类放好。深圳会议的资料,放一摞。德文技术资料,放一摞。自己的笔记和草图,放一摞。
水开了,她简单擦了把脸,泡了杯茶。然后坐在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开始整理思路。
离开北京一周,积压的事情肯定不少。所里的工作,同事的询问,还有齐铁军可能打来的电话(她猜他一定会打)。但今晚,她不想处理这些。她想先把在深圳的收获,特别是关于五轴联动机床的构想,整理出来。
她拿出那本画满草图的笔记本,翻到最后几页。那些凌乱的线条,此刻在她眼里,渐渐清晰起来。她拿出一张新的绘图纸,用丁字尺和铅笔,开始正式画图。
这次,她画得很认真。先画机床的总体布局图。龙门式结构,X、Y、Z三个直线轴,加上A、C两个旋转轴,构成五轴联动。主轴箱在横梁上,可以沿Y轴移动。工作台在底座上,可以沿X轴移动,还可以绕A轴和C轴旋转。这样,刀具可以从任意角度接近工件,适合加工复杂的曲面。
画完总体布局,又画传动系统图。主轴采用电主轴,直接驱动,转速高,响应快。直线轴采用滚珠丝杠+直线导轨,伺服电机驱动,精度高。旋转轴采用力矩电机直接驱动,取消齿轮传动,减少间隙,提高精度。
然后是冷却系统图。主轴冷却采用油冷,循环油经过主轴内部,带走热量。导轨和丝杠采用油气润滑,定时定量喷油,减少摩擦,防止生锈。
还有控制系统图。硬件采用工控机+运动控制卡的结构。软件自己开发,包括人机界面、代码解释器、运动控制算法、工艺数据库……
她画得很投入,忘了时间。茶凉了,她没注意。窗外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这个城市的夜晚,大部分人都睡了,但还有一些窗口亮着灯,像星星。那些亮灯的窗口里,可能也有像她一样的人,在为了某个目标,默默努力。
画完最后一张图,她看了看表,凌晨三点。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伸了个懒腰。图纸铺了满满一桌,虽然还很粗糙,但框架出来了。这是她梦想中的五轴联动机床,精度高,速度快,功能强。当然,离变成现实,还有很长的路。但至少,有了方向。
她把图纸小心地收好,放在抽屉里。然后,她拿出信纸,开始写信。是写给机械部科技司的,关于申请五轴联动机床预研项目的建议书。她写得很认真,从国家需求、技术现状、研究目标、技术路线、预期成果、经费预算,到研究团队、时间安排,都写得很详细。
她写道:“五轴联动机床是航空、航天、汽车、模具等行业的关键装备,长期依赖进口,受制于人。为打破国外技术垄断,提升我国高端装备制造能力,建议立即启动五轴联动机床的自主研发工作。本项目拟用三年时间,完成原理样机的研制,突破高速主轴、精密伺服、多轴联动控制等关键技术,为后续产业化奠定基础……”
她写得很投入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台机床,在车间里运转,加工出精密的叶片,复杂的模具。那是中国的机床,用中国的技术,中国的人,造出来的。
写完信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北京的清晨,空气清冷。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清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想起在火车上做的计划。今天,她要开始一件一件地落实。整理深圳会议资料,写报告。联系齐铁军,了解合资厂的情况。联系赵红英,了解数控滚齿机的使用情况。还有,继续研究那些德文资料,特别是关于汽车发动机制造的。
事情很多,但她不觉得累。反而有一种兴奋,一种期待。因为她知道,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为这个国家的工业,添砖加瓦。砖虽然小,但一块一块垒起来,就能筑成大厦。
她洗漱,换衣服,去食堂吃早饭。然后,去办公室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而中国的工业,就在这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,一点一点,向前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