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1章 发动机的证婚人(1/2)
1993年秋天的第一场雨,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。
雨滴打在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新建成的发动机测试车间屋顶上,发出沉闷的啪嗒声。车间里,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V6发动机被固定在测试台上,十几根不同颜色的线缆从发动机的各个部位延伸出来,连接到控制台上一排排仪表和显示屏上。
齐铁军站在控制台前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测试数据表。他今年四十六岁了,鬓角已经斑白,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,像一根在车间里站了三十年的钢梁。
“老齐,油温到八十了。”站在控制台旁边的年轻人说。他叫李明,是去年刚从清华大学动力工程系毕业的高材生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推一推镜框。
“再等等,到八十五再读数。”齐铁军头也没抬,眼睛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。
这台V6发动机是他们团队花了三年时间,参考德国大众EA390发动机的技术资料,结合国内现有工艺水平,自主研发的第一代发动机。说是自主研发,其实百分之六十的零部件都是从德国进口的,剩下百分之四十是国内配套厂生产的,但关键的核心部件——比如气缸体、曲轴、凸轮轴——都是他们自己设计、自己制造的。
不容易。真的不容易。
齐铁军想起三年前,一汽和德国大众正式签署合资协议,成立一汽-大众汽车有限公司。消息传开时,整个一汽都沸腾了。合资意味着引进先进技术,意味着现代化管理,意味着中国汽车工业终于要和世界接轨了。可齐铁军心里却沉甸甸的,因为他知道,合资的代价,可能是失去自主。
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:合资公司生产的汽车,发动机必须从德国进口,或者使用德国提供的图纸和技术在国内生产。也就是说,一汽自己研发发动机的路,被堵死了。
当时很多人都劝他:“老齐,算了吧。人家德国的技术多先进,咱们自己搞,搞出来的东西能比得上人家?不如老老实实跟着学,先把人家的技术吃透再说。”
齐铁军没说话。他只是把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锁进抽屉里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第二天,他找到厂领导,申请成立一个“发动机预研小组”,名义上是为合资公司做技术储备,实际上,他想搞自己的东西。
领导批了,但没给钱,只给了个空头衔和一间旧仓库。齐铁军不嫌,带着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从打扫仓库开始,一点一点攒家当。报废的机床修一修接着用,二手的仪器淘一淘凑合使,实在不行就自己动手做。三年下来,这个小组从四个人扩大到十二个人,仓库变成了临时车间,攒出来的这台发动机,今天终于要上测试台了。
“老齐,八十五了。”李明的声音打断了齐铁军的思绪。
“好,开始记录。”齐铁军放下数据表,走到控制台前,手放在启动按钮上。
他的手指有点抖。不是紧张,是兴奋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三年了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这台发动机就像他的孩子,从一张张图纸变成一个个零件,再从一个个零件组装成现在这个铁疙瘩。今天,是骡子是马,该拉出来遛遛了。
他按下按钮。
测试台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,发动机启动了。声音很稳,转速表上的指针平稳上升,很快就稳定在设定的怠速转速上。没有异响,没有抖动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控制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。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互相击掌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李明也笑了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
只有齐铁军没笑。他盯着仪表盘,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老齐,怎么了?”李明察觉到不对,凑过来问。
“油压。”齐铁军指着仪表盘上的一个指针,“你看,在三千转的时候,油压掉了零点二个大气压。”
李明仔细看了看,确实,发动机转速到三千转时,油压表的指针微微向下偏了一点,虽然幅度不大,但确实有变化。
“可能是误差吧?”一个年轻技术员说,“咱们这套测试设备用了十几年了,精度可能没那么高。”
齐铁军摇摇头:“不是误差。你再听声音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侧耳倾听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平稳,但在某个特定的频率区间,能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某个部件在共振。
“听到了吗?”齐铁军问。
李明点点头,脸色凝重起来。他走到测试台前,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发动机壳体上,仔细听了半分钟,然后站起身,说:“是油底壳。油底壳在共振。”
油底壳是发动机最生共振,时间长了会产生疲劳裂纹,导致漏油。这是个很隐蔽的问题,在短时间的测试中可能发现不了,但装到车上,跑上几万公里,问题就会暴露出来。
“停机。”齐铁军说。
发动机停止了运转。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雨滴打在屋顶上的声音。所有人都看着齐铁军,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。他们花了三年时间,熬了无数个通宵,好不容易把发动机造出来,却在第一次测试中就发现了这么严重的问题。那种失望,那种沮丧,像冰冷的雨,浇在每个人心上。
齐铁军走到测试台前,看着那台还冒着热气的发动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大家说:“今天不测了,都回去休息吧。明天上午八点,所有人到会议室开会,咱们分析问题,找出解决方案。”
“老齐……”李明想说点什么。
齐铁军摆摆手:“没事,发现问题就好。咱们搞发动机的,不怕发现问题,就怕发现不了问题。今天发现了,咱们就改,改到没问题为止。三年咱们都熬过来了,还在乎这几个月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很稳,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。这种平静感染了大家,年轻技术员们脸上的沮丧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神色。
“对,老齐说得对,发现问题就改!”
“咱们再拆了重装,不信搞不定!”
“明天开会,我把我那本《内燃机振动学》带来,咱们一起研究!”
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,气氛又活跃起来。齐铁军看着这些年轻人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是啊,有什么好怕的?有问题就解决,有困难就克服,这就是搞技术的路,这就是中国工业要走的路。
“都回去吧,好好休息。”他说。
大家陆续离开了车间。李明留下来,和齐铁军一起检查测试数据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形成一道道水痕,把窗外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光影。
“老齐,”李明一边整理数据一边说,“你说,德国人知道这个问题吗?”
齐铁军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,头也没抬:“知道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没解决?”
“因为他们不需要解决。”齐铁军放下笔,看着李明,“他们的发动机装在车上,跑到这个转速区间的机会很少。就算偶尔跑到,油底壳的共振也不会马上导致问题,可能要跑上十万公里才会出现裂纹。到那时,车已经出保修期了,车主得自己掏钱修。”
李明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不是坑人吗?”
“不是坑人,是商业。”齐铁军说,“在商言商,人家考虑的是成本,是利润。一个油底壳,用普通的钢板冲压,成本十块钱;如果用加厚的钢板,再加个加强筋,成本可能就要十五块。一辆车多五块钱,十万辆车就是五十万。这笔账,人家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也跟着他们用普通钢板?”
齐铁军摇摇头:“我们不跟他们学这个。我们要做的发动机,不仅要能用,还要好用,要耐用。老百姓攒钱买辆车不容易,咱们不能让他们买了车还天天操心。”
他说着,拿起一张图纸,在油底壳的位置画了几笔:“你看,这里,加一条加强筋;这里,增加一个安装点;还有这里,把板材厚度从两毫米增加到二点五毫米。这样改下来,成本可能增加三块钱,但共振问题就能解决,寿命至少能延长一倍。”
李明看着图纸,又看看齐铁军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个老工程师,他不仅是在造一台发动机,他是在造一个标准,一个态度,一个中国工业应有的良心。
“我明白了,老齐。”李明说,“明天开会,我把这个方案提出来。”
“不,”齐铁军说,“方案我来提。你是年轻人,刚工作,有些话你说不合适。我是老家伙了,不怕得罪人。增加成本的事,我去跟领导说,去跟财务吵,去跟采购拍桌子。你们年轻人,就专心搞技术,把东西做好,做扎实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可李明听着,眼眶却有点发热。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齐铁军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对象还在家等你吧?别让人家等急了。”
李明点点头,收拾好东西,和齐铁军一起走出车间。雨小了些,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。厂区里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,像是给这个钢铁丛林罩上了一层温柔的纱。
“老齐,”走在路上,李明突然问,“你说,咱们这台发动机,什么时候能真正装到车上,跑在路上?”
齐铁军没马上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雨丝在路灯的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银色的线,把天地织在一起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,“等咱们把这个问题解决了,等所有的测试都通过了,等生产线建起来了,等工人培训好了……就快了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该等到什么时候,就等到什么时候。”齐铁军说,“搞工业,急不得。你看那些德国人,人家搞了一百多年的汽车,才有今天的技术。咱们才多少年?满打满算,从第一辆解放卡车下线到现在,也就三十多年。三十年,人家从马车到汽车,咱们从一穷二白到能自己造发动机,不慢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李明:“但要记住,快有快的好处,慢有慢的道理。咱们现在慢一点,把基础打扎实,把问题都解决掉,以后才能跑得快,跑得稳。要是现在图快,凑合着用,等车跑到路上出了问题,那就不是慢的问题了,那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李明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齐铁军笑笑,“走吧,我送你到厂门口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雨里,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。远处,发动机测试车间的灯还亮着,像一只不眠的眼睛,注视着这个雨夜,注视着这群为了中国汽车工业的未来而奋斗的人们。
沈雪梅坐在康复科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,手里拿着笔,正在一笔一划地记账。
“十月三日,收民政局王主任个人捐款二十元,工作人员小王捐款十元,合计三十元。”
“十月四日,收轴承厂刘师傅捐款一百元。”
“十月五日,收市总工会转来职工捐款二百七十五元四角。”
“十月六日,收匿名捐款五十元,附纸条: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。”
“十月七日,收……”
她写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笔钱的来历,数额,捐款人的名字(如果有的话)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个小本子是她特意去文具店买的,硬壳封面,内页是绿色的格子纸,看起来很普通,但在她心里,这本账本比医院的病历本还要重要。
因为这里面记的,不是钱,是人心。
从国庆节那天开始,她就在医院门口摆了个募捐箱,旁边立了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为一汽职工康复科添置设备募捐”。起初没人注意,偶尔有人经过,投个五分一毛的硬币,也就顶天了。可后来,不知怎么的,消息传开了,来捐款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有一汽的职工,有职工的家属,有已经退休的老工人,有刚刚进厂的青工。有捐十块八块的,有捐三块五块的,也有一分两分凑起来的。有个老奶奶,拄着拐杖来了,从手帕里掏出五块钱,全是毛票,说是她一个月的菜钱。“我儿子以前在一汽上班,工伤,腿坏了,是你们康复科给治好的。他现在能走路了,能上班了,这钱,你们得收下。”老奶奶说这话时,眼睛是湿的。
有个小学生,抱了个储钱罐来,哗啦一下全倒在桌上,一数,十二块三毛五。“这是我攒的压岁钱,给叔叔阿姨们买设备。”小男孩说这话时,脸红红的,很骄傲。
还有个年轻人,骑着摩托车来,扔下个信封就走。沈雪梅追出去,他已经一溜烟跑了。打开信封,里面是两百块钱,还有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我是出租车司机,我爸以前是一汽的,肺癌,最后那段时间是在你们医院走的。你们对他很好,这钱,算我替我爸捐的。”
这样的故事,每天都有。沈雪梅把这些故事都记在心里,把每一笔钱都记在本子上。她知道,这些钱加起来,可能也买不了一台好点的康复设备,但这是一份份心意,是一颗颗滚烫的心,是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一点点、一点点聚集起来的温暖。
“沈大夫,”护士小张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饭盒,“吃饭了。今天食堂有红烧肉,我给您打了一份。”
“放那儿吧,我一会儿吃。”沈雪梅头也没抬,还在记账。
小张把饭盒放在桌上,凑过来看:“又收了多少?”
“今天上午收了八十三块五,下午还没统计。”沈雪梅说,“对了,你明天去一趟医疗器械公司,问问那台理疗仪,最便宜的那种,要多少钱。”
“问过了,最便宜的也要三千二。”小张说,“还是二手的,新的要五千多。”
沈雪梅的手顿了顿。三千二,对他们来说,还是个天文数字。到现在为止,他们募捐到的钱,加上之前那几个单位捐的,加起来也才一千出头,还差得远。
“沈大夫,”小张犹豫了一下,说,“要不,咱们找厂里再申请申请?或者,找齐科长想想办法?他在厂里认识的人多,说不定能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雪梅打断她,“铁军有铁军的事,咱们的事,咱们自己解决。”
她合上账本,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响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,在雨里瑟瑟发抖,有几片飘落下来,粘在窗玻璃上,像一只只枯黄的手。
“小张,”沈雪梅突然说,“你说,咱们这个康复科,真能建起来吗?”
“能,一定能。”小张想都没想就说,“有您在,有大家支持,肯定能。”
“可钱呢?设备呢?人呢?”沈雪梅像是在问小张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咱们现在,要钱没钱,要设备没设备,要人,就咱们这几个护士,连个正经的康复医师都没有。拿什么建?”
小张不说话了。她看着沈雪梅,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大夫,此刻脸上那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,心里突然一酸。
“沈大夫,”她小声说,“要不,咱们慢慢来?先从小处做起,有多少钱办多少事。买不起理疗仪,咱们就先买点按摩棒、握力器之类的小东西;请不起康复医师,咱们就自己学,我去书店买书,咱们一起看,一起琢磨。反正,能做一点是一点,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
沈雪梅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雨中的梧桐叶,一碰就会碎,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能做一点是一点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咱们不急,咱们慢慢来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雨渐渐小了,天色微微亮了一些,能看见远处的厂房,高大的烟囱,还有更远处模糊的山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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