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1章 发动机的证婚人(2/2)
“小张,你知道吗,”她轻声说,“我有时候会想,咱们做这些,到底有没有意义。一台理疗仪,能治好几个病人?一个康复科,能帮到多少人?在这个厂里,在这个城市里,在这个国家里,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,咱们这点努力,就像往大海里扔一颗小石子,连个水花都看不见。”
小张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可是,”沈雪梅转过身,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在闪,“就算是小石子,也得有人扔。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扔得多了,说不定,就能垒起一座堤坝,挡住一点风浪。就算挡不住,至少,咱们努力过,尝试过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对得起这身白大褂。”
她走到桌前,打开饭盒。红烧肉的香气飘出来,热腾腾的,在这个寒冷的雨天里,显得格外诱人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陆文婷站在深圳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里,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《国际机械工程学报》,眼睛看着上面的文章,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的长春。
那台发动机,现在怎么样了?
三天前,她给齐铁军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里,齐铁军的声音很平静,说发动机已经上测试台了,初步运行正常,但发现了一些小问题,正在解决。他说得很轻描淡写,但陆文婷能听出来,那平静语气下的沉重。
她是搞机械的,知道一台全新的发动机从设计到制造再到测试,中间要经历多少道坎。每一道坎,都可能让整个项目前功尽弃。而齐铁军他们,是在几乎没有外部支持的情况下,靠着一腔热血和一股倔劲,硬是把这台发动机造出来的。这其中的艰辛,她可以想见。
“文婷,”电话的最后,齐铁军突然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台发动机最后没成,你会不会觉得,我这三年,白干了?”
陆文婷握着话筒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走的路,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合资可以引进技术,但引进不了灵魂。一台发动机的灵魂,是设计它的人给的,是制造它的人给的,是测试它的人给的。你们在做的,就是给中国的汽车工业,注入灵魂。”
齐铁军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声很轻,但很真切:“有你这句话,我就值了。”
挂断电话后,陆文婷在窗前站了很久。窗外是深圳的夜景,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,一片繁华。可她的心,却飞到了那个北方的工业城市,飞到了那个灯光昏暗的测试车间,飞到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身边。
她想帮他。不是用言语,而是用行动。
可她能做什么?她在深圳,他在长春,隔着一千多公里。她有自己的项目要跑,有自己的难关要过。五轴机床的研发,同样步履维艰,同样前途未卜。
“同志,要闭馆了。”管理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陆文婷回过神来,抱歉地笑笑,把期刊放回书架,收拾好东西,走出阅览室。外面还在下雨,不大,毛毛雨,但很密。她没有带伞,就把帆布包顶在头上,快步朝住处走去。
住处是科技局安排的单身宿舍,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,就是全部家当。很简陋,但对她来说,够了。她在苏联留学时住的也是这样的宿舍,在德国进修时住的也是这样的宿舍。对她来说,住哪里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工作,能看书,能思考。
回到宿舍,她脱下淋湿的外套,挂在门后,然后打开台灯,在桌前坐下。桌子上摊着几张图纸,是她最近在画的五轴机床的结构图。图已经画了一半,但有几个关键地方还没想好,卡住了。
她拿起铅笔,在图纸上轻轻划着,脑子里却还在想齐铁军的那台发动机。油底壳共振,这是很常见的问题,解决方法也不复杂,无非是增加刚度,改变固有频率。但具体怎么做,用什么材料,加多厚的加强筋,在什么位置加,这些都需要计算,需要试验。
也许,可以试试有限元分析?陆文婷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。有限元分析是近年来兴起的一种数值计算方法,可以用来模拟复杂结构的受力情况,预测振动特性。她在德国进修时接触过,但国内还很少有人用,主要是计算量太大,需要高性能的计算机,而国内这方面的条件还很有限。
不过,深圳也许不一样。这里是特区,是改革开放的前沿,也许能找到这样的资源?
她站起身,在书架上翻找,找到一本通讯录。这是她来深圳后,参加几次技术交流会时收集的,上面有一些高校、研究所、企业的联系方式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华南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,李建国教授。
她记得这个人。在一次关于数控技术的研讨会上,李教授做过一个报告,介绍他们系最近引进的一台计算机,说是从美国买的,性能很强,可以用来做有限元分析。当时她还特意去问了几句,李教授很热情,说如果需要用,可以去找他。
也许,可以试试?
陆文婷看了看表,晚上八点半。这个时间打电话可能不太合适,但她等不及了。她拿起话筒,拨通了通讯录上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,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:“喂,哪位?”
“是李教授吗?我是陆文婷,深圳科技局的,上次在数控技术研讨会上见过您。”陆文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哦,陆工啊,记得记得。”李教授的声音很爽朗,“这么晚打电话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是这样的,李教授,我有个朋友在长春一汽,他们正在研发一台V6发动机,在测试时发现油底壳有共振问题。我想用有限元分析帮他们模拟一下,看看怎么改进。听说您那儿有计算机,不知道方不方便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李教授就接了过去:“方便,当然方便。不过陆工,我得先问清楚,你们要分析的是什么材料?结构复杂吗?数据量有多大?”
陆文婷把发动机的基本参数说了一遍,包括油底壳的尺寸、材料、厚度,以及测试时发现的共振频率区间。
李教授听完,沉吟了一下:“这个数据量不小啊。我们那台计算机虽然是进口的,但内存有限,要算这么复杂的问题,可能需要几天时间。而且,得排队,系里好几个项目都在等着用。”
“排队要排多久?”
“至少半个月。”
半个月。陆文婷心里一沉。齐铁军他们等不了半个月。发动机的研发是有时间表的,晚一天,就多一天的成本,多一天的压力。
“李教授,”她想了想,说,“能不能想想办法,插个队?这个项目真的很急,关系到一台自主发动机的成败。如果成了,对中国汽车工业的意义,您应该明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李教授说:“这样吧,陆工,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,把详细资料带过来,我看看具体情况。如果能安排,我尽量给你安排。不过话说在前头,我只能尽力,不能保证。”
“足够了,谢谢李教授!”陆文婷连忙说。
挂断电话,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有希望,总比没希望好。她坐下来,开始整理资料。发动机的图纸她没有,但基本的参数她记得,可以凭记忆画个简图。有限元分析需要建立模型,需要输入边界条件,这些她都得准备好,明天去见李教授时,才能说得清楚。
她工作到很晚,直到凌晨一点,才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好。关上台灯,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雨已经停了,夜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,深圳的灯火依然璀璨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她想起齐铁军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咱们现在慢一点,把基础打扎实,把问题都解决掉,以后才能跑得快,跑得稳。”
是啊,慢一点,稳一点。无论是发动机,还是五轴机床,都一样。中国的工业,要走的路还很长,要爬的坡还很陡。但只要有像齐铁军这样的人在,有像她这样的人在,有像李教授这样愿意帮忙的人在,这条路,就一定能走下去。
一定会。
赵红英放下电话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夜色深浓,厂区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声,低沉而规律,像这个厂子的心跳。她喜欢听这个声音,听了十几年,从建厂那天起就听着,听着它从微弱到强壮,从时断时续到连绵不绝。这声音告诉她,这个厂子还活着,还在运转,还在为几百个工人、几百个家庭,提供着饭碗和希望。
可现在,有人要改变这个声音,要改变这个厂子的节奏,要把它变成另一种样子。
林婉仪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:“赵厂长,我理解您的顾虑。但请相信,我的目的不是要夺走华源,而是要让它变得更好。我有技术,有市场,有资金,而您有人才,有经验,有这片土地。我们合作,是强强联合,是双赢。”
话说得很漂亮,很动听。可赵红英知道,漂亮话的背后,是残酷的现实。林婉仪要控股权,要管理权,要品牌权,说白了,就是要华源改姓林。而她,赵红英,这个一手把华源从村办小厂做到如今规模的创始人,将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厂长,变成一个听命于人的经理人。
她能接受吗?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玻璃上还挂着雨珠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透过玻璃,她能看见厂区的大门,看见门卫室里亮着的灯,看见门口那块“华源塑料制品厂”的牌子。那块牌子是她亲手挂上去的,挂了十二年,风吹雨打,漆都有些斑驳了,但字迹依然清晰,依然有力。
华源。中华之源。多好的名字。当年起这个名字时,她想的是,这个厂子要像源头活水一样,源源不断地为家乡、为国家创造财富。十二年过去了,她做到了。这个厂子从最初的三台旧注塑机、十几个工人,发展到现在的三十多台先进设备、三百多号工人,年产值从几万块做到几百万,产品从简单的塑料盆、塑料桶,做到汽车配件、家电外壳,甚至出口到东南亚。
她应该满足了。一个农村妇女,没读过几年书,能把厂子做到这个规模,已经是个奇迹了。村里人都羡慕她,说她是“女强人”,是“能人”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十二年,她是怎么过来的。
没有钱,就去信用社求爷爷告奶奶地贷款;没有技术,就去国营大厂挖老师傅,高薪请,好话说尽;没有市场,就背着样品天南地北地跑,一家一家地敲门,一家一家地推销。吃过闭门羹,坐过冷板凳,被人赶出来过,也被人嘲笑过。可她挺过来了,不仅挺过来了,还把厂子做大了,做成了全市乡镇企业的标杆。
现在,有人要来摘桃子了。拿着钱,拿着技术,拿着她梦寐以求的东西,来换她十二年的心血,换这个厂子的名字,换这几百个工人的未来。
她该答应吗?
答应,厂子能得到发展,工人能得到实惠,她也能卸下重担,轻松一些。可不答应,厂子可能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,设备越来越旧,技术越来越落后,市场越来越小,最后被淘汰,被遗忘。
她想起老陈的话:“只要厂子还在,机器还在,咱就还在这儿干。咱就认这个机器,认这个产品,认这个厂子。”
是啊,工人们认的是厂子,是机器,是产品,不是她赵红英这个人。只要厂子还在,只要他们还有活干,有钱赚,谁当厂长,厂子姓什么,重要吗?
也许,不重要。
也许,重要。
赵红英转过身,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是建厂那年照的。照片上,她站在那三台旧注塑机前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头发剪得短短的,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灿烂,很纯粹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八岁,年轻,有劲,有梦想,觉得天底下没有她干不成的事。
十二年过去了,她四十了,眼角有了皱纹,鬓角有了白发,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,心里的顾虑越来越多。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农村姑娘,变成了一个瞻前顾后的女厂长。
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说:“对不住了,老妹子。姐可能要对不起你了。”
她把相框扣在桌上,走到电话旁,拿起话筒,拨通了林婉仪留下的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那头传来林婉仪的声音,带着一丝慵懒,一丝警惕:“喂?”
“林小姐,是我,赵红英。”赵红英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你提的条件,我答应了。不过,我也有几个条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林婉仪说: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厂子可以改名,但‘华源’这两个字必须保留。可以叫‘华源-林氏’,或者别的,但不能没有‘华源’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工人的工资待遇,只能提高,不能降低。现有的福利,一样不能少。如果将来要裁员,必须按照国家规定,给足补偿。”
“这个自然,我们是正规企业,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“第三,”赵红英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保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并且,在重大决策上,我有否决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。赵红英能听见林婉仪的呼吸声,能想象出她在思考,在权衡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加上否决权,这意味着即使林婉仪控股,也不能为所欲为,重大决策必须得到赵红英的同意。这是一个很大的让步,对林婉仪来说,可能难以接受。
但赵红英必须坚持。这是她的底线,是她的铠甲,是她为这个厂子、为这些工人,保留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“赵厂长,”良久,林婉仪开口了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您这个条件,有点强人所难了。”
“不强人所难,我也不会打这个电话。”赵红英说,“林小姐,你要的是这个厂子,我要的是这个厂子的未来。咱们各取所需,但也要各守底线。我的底线,就是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和否决权。如果你同意,咱们就合作;如果不同意,那就当咱们没见过。”
她说得很慢,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在电话线里,钉在寂静的夜空中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,林婉仪笑了,笑声很轻,很微妙:“赵厂长,您是个聪明人。好,我同意。不过,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希望您能继续担任厂长,至少三年。这三年来,您负责生产,我负责市场和研发。三年后,如果您想退休,我绝不拦着;如果您想继续干,咱们再谈。”
赵红英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林婉仪会提这个条件。继续当厂长,这意味着她还要在这个厂子里待三年,还要和这个香港女人共事三年,还要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厂子,改变她经营了十二年的地方。
这三年,会很煎熬。
但她没有犹豫:“好,我答应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林婉仪说,“我下周一去深圳,咱们把合同签了。之后,我会带一个技术团队过来,对厂子进行评估,制定升级改造计划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挂断电话,赵红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机器声还在响,嗡嗡的,沉沉的,像这个厂子的心跳,也像她的心跳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厂子不再是她的了,至少,不完全是她的了。她把它交出去了,交给了一个香港女人,交给了资本,交给了未知的未来。
但她也知道,这是这个厂子活下去的唯一出路。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,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市场里,不改变,就是死。而她,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厂子死,看着这几百个工人失业,看着十二年的心血付诸东流。
所以,她做了这个决定。艰难,痛苦,但不后悔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。远处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而华源的新生,也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