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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8章 冷却液的秘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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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长春,天气渐渐暖和起来。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发动机实验室里,却还带着冬末的寒意。齐铁军站在试验台前,看着眼前那台拆开的发动机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
水泵。

还是水泵。

这个该死的水泵,已经折磨了他两个月。可变流量水泵,听起来很简单——发动机温度低的时候,水泵流量小,让发动机快速升温;发动机温度高的时候,水泵流量大,加强散热。原理是这么个原理,但做起来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“齐工,这已经是第七个方案了。”助理工程师小王拿着厚厚的记录本,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铜合金叶轮,不锈钢壳体,橡胶密封圈,能试的材料都试了,高温测试就是过不了。三百五十度,跑八个小时,要么漏水,要么卡死,要么效率下降。最好的一个,也只撑了六个小时四十五分钟。”

齐铁军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水泵。铝制的壳体,铜合金的叶轮,橡胶的密封圈,还有各种弹簧、轴承、阀片。每一个零件,都是他和团队反复设计、反复计算、反复试验的结果。每一个零件,都凝聚着心血,凝聚着汗水,凝聚着希望。但结果,依然不行。

“问题到底出在哪里?”齐铁军自言自语,拿起壳体,仔细看。壳体是铸铝的,表面做了阳极氧化处理,银灰色,很光滑。但在高温下,铝合金会膨胀,会变形,会和其他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匹配,导致配合间隙变化,导致密封失效。

“热膨胀系数。”齐铁军突然说。

“什么?”小王没听清。

“热膨胀系数。”齐铁军重复道,语速快了起来,“铝合金的热膨胀系数是23.8,不锈钢是16.5,铜合金是17.7,橡胶更大,可以达到150以上。这些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一样,在高温下,膨胀的程度就不一样。铝合金膨胀得多,橡胶膨胀得更多,但不锈钢和铜合金膨胀得少。膨胀程度不一样,配合间隙就会变化,密封就会失效,摩擦就会增大,效率就会下降。”

小王听着,眼睛亮了起来:“对,对,就是这个道理。那怎么办?用同一种材料?”

“不行。”齐铁军摇头,“叶轮要耐磨,要用铜合金。壳体要轻,要用铝合金。密封圈要有弹性,要用橡胶。每种材料都有它的特性,都有它的用途,不能随便换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要找一种材料,热膨胀系数和铝合金接近,但性能又满足要求。”齐铁军说,脑子飞快地转动,“或者,改变结构设计,预留热膨胀间隙。或者,改进制造工艺,提高配合精度。或者……”

“齐工!”实验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进来,气喘吁吁,“厂办来电话,说北京部里来人了,要听发动机项目汇报,刘厂长让您马上过去。”

齐铁军看了看手表,上午十点半。他叹了口气,放下手里的水泵零件,对小王说:“把所有试验数据整理好,特别是热膨胀系数的数据,还有各个零件在不同温度下的尺寸变化数据。下午回来,我们继续。”

“好。”小王点头。

齐铁军洗了手,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,匆匆往厂办公楼走去。五月的阳光很好,照在厂区的柏油路上,暖洋洋的。路两旁的杨树,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,绿油油的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几个工人推着小车,车上装着零件,说说笑笑地走过。远处,总装车间门口,停着几辆刚下线的解放卡车,绿色的车头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这一切,都很好。但齐铁军心里,却沉甸甸的。发动机项目,已经搞了三年,投入了几千万,几百号人没日没夜地干,眼看就要成功了,却卡在一个小小的水泵上。而这个水泵,还不是发动机的核心部件,只是一个辅助部件。但就是这个辅助部件,如果过不了关,整个发动机就过不了关,就不能量产,就不能装车,就不能上市。

厂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苏式建筑,红砖墙,绿色琉璃瓦,很有气势。齐铁军上到三楼,走到会议室门口,整理了一下衣领,推门进去。

会议室里,已经坐满了人。长条会议桌的主位,坐着刘厂长,旁边是几个副厂长,还有总工程师,总会计师。对面,坐着几个生面孔,穿着中山装,提着公文包,表情严肃,一看就是北京来的领导。

“铁军,来,坐。”刘厂长招招手,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空位。

齐铁军走过去,坐下。刘厂长介绍道:“这是部里科技司的王司长,这是规划司的李处长,这是质量监督局的张处长。几位领导,这是我们发动机项目的总负责人,齐铁军,齐工。”

齐铁军和几位领导一一握手。王司长大约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和蔼。李处长年轻一些,四十出头,很精干的样子。张处长是个女的,四十多岁,短发,很干练。

“齐工,久仰大名。”王司长笑着说,“听说你们在搞发动机,搞了三年了,怎么样?有什么进展?”

齐铁军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汇报材料,分发给各位领导,然后开始汇报。他从项目的立项开始讲,讲设计思路,讲技术路线,讲试验过程,讲取得的成果,也讲遇到的问题。他讲得很详细,很专业,也很实在,不夸大成绩,不回避问题。

“目前,发动机的主要性能指标,都已经达到或超过了设计要求。”齐铁军说,指着材料上的一页数据,“功率,扭矩,油耗,排放,噪音,振动,都通过了台架试验。装车路试,跑了五万公里,表现稳定,故障率低,用户反馈好。可以说,在核心技术上,我们已经突破了,已经掌握了,已经可以量产了。”

几位领导看着材料,听着汇报,不时点头,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。

“但是,”齐铁军话锋一转,“我们遇到了一个瓶颈,一个看起来很小,但实际上很大的瓶颈——水泵。”

他打开带来的一个盒子,里面是拆开的水泵零件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

“就是这个,可变流量水泵。看起来简单,但要做好,很难。难在材料,难在工艺,难在匹配。我们试了七种方案,用了十几种材料,做了上百次试验,高温测试就是过不了。过不了,就不能量产,就不能装车,就不能上市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几位领导看着桌上的零件,表情变得严肃。

“有这么难吗?”李处长问,拿起一个叶轮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不就是个水泵吗?国内做水泵的厂子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找一家配套不就行了?”

“找过。”齐铁军说,“上海水泵厂,天津水泵厂,洛阳水泵厂,都找过。他们能做普通水泵,但做不了这种可变流量的,高温的水泵。技术要求太高,他们达不到。”

“那进口呢?”张处长问,“从国外买。德国,日本,美国,都有专门做汽车水泵的公司,买他们的,不就行了?”

“也想过。”齐铁军说,“联系过几家,德国的,日本的。样品买来了,测试了,性能确实好,能满足要求。但价格太贵,一个水泵,要两百美元。我们的发动机,整机成本要控制在五千人民币以内。一个水泵就占了一千多人民币的成本,占比太高,不现实。而且,就算我们愿意出这个钱,人家也不一定卖给我们。有技术封锁,有出口限制,有政治因素。靠进口,靠不住,不长久,不安全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王司长问,看着齐铁军。

“我的意思是,必须自己做,必须自己搞出来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很坚定,“不自己做,永远受制于人。不自己搞出来,永远被人卡脖子。我们现在搞汽车发动机,搞自主品牌,就是要摆脱对外国技术的依赖,就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技术体系,我们自己的供应链,我们自己的产业生态。水泵虽然小,但很重要,是发动机冷却系统的核心部件。这个部件,必须自己做,必须做好,必须过关。”

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王司长问。

“三个月。”齐铁军说,“再给我三个月时间,我一定把它搞出来。”

“三个月?”李处长摇头,“太长了。部里给的时间表,是六月底之前,发动机必须通过所有测试,拿到生产许可证。现在已经是五月了,只剩下不到两个月。你还要三个月,来不及。”

“那就两个月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加班加点,日夜不停,两个月,一定搞出来。”

“两个月,你有把握吗?”王司长问。

“有。”齐铁军说,虽然心里没底,但语气很肯定,“材料问题,我们已经找到方向了。热膨胀系数不匹配,是根本原因。我们正在找新材料,新工艺,新结构。给我两个月,我一定拿出合格的产品。”

王司长看着齐铁军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好,就两个月。但铁军,我要的不是合格,是优秀。不是能用,是好用,是耐用,是可靠。我们的发动机,是要装在卡车上,是要跑遍全国,是要在各种路况,各种气候,各种环境下工作的。水泵坏了,发动机就开锅,车就趴窝,货就运不了,人就用不了。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吗?”

“我担得起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。

“好。”王司长站起来,走到齐铁军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伙子,有志气,有担当。但光有志气不够,光有担当不够,还要有办法,有路子,有实招。我这次来,除了听汇报,还要给你们带个消息。”

“什么消息?”齐铁军问。

“部里正在组织一个技术考察团,去德国,考察汽车工业。”王司长说,“时间是一个月,下个月出发。团员名单里,有你的名字。”

齐铁军一愣:“我?”

“对,你。”王司长说,“这次考察,是部里重点组织的,要去奔驰,宝马,大众,博世,这些顶级的汽车公司,看他们的技术,学他们的经验,找我们的差距。你去了,重点看他们的发动机技术,特别是冷却系统,特别是水泵。看看德国人是怎么做的,用什么材料,什么工艺,什么结构。看看能不能学到东西,能不能用到我们的项目上。”

齐铁军心跳加快了。去德国,去汽车工业的圣地,去学习,去取经,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。但同时,他又有些犹豫。现在项目正在关键时期,他离开一个月,会不会耽误进度?小王他们,能不能撑得住?

“别担心项目。”刘厂长看出了他的犹豫,说,“你不在,还有我,还有老陈,还有整个团队。你就放心去,好好学,好好看,把真经取回来。我们这边,会继续攻关,不会停。你回来的时候,说不定,我们已经有突破了。”

齐铁军看着刘厂长,看着王司长,看着几位领导,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王司长说,“具体行程,部里会发通知。你准备一下,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,该交接的交接,该交代的交代。这次考察,机会难得,要珍惜,要认真,要有收获。”

“是。”齐铁军说。

会议结束了。领导们走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齐铁军和刘厂长。刘厂长递给齐铁军一支烟,齐铁军接过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
“压力大吧?”刘厂长问。

“大。”齐铁军说,吐出一口烟。

“大就对了。”刘厂长也点上烟,抽了一口,“搞工业,搞技术,哪有不压力的?当年我们搞解放卡车,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,那压力,比你现在大十倍。但我们挺过来了,搞出来了。现在,搞发动机,也一样。有困难,不怕,想办法解决。有压力,不怕,顶着压力上。我们中国人,不笨,不懒,不比别人差。别人能做到的,我们也能做到。别人做不到的,我们想办法,也要做到。”

齐铁军点点头,没说话。

“去了德国,多看,多问,多记,多学。”刘厂长说,“但也要有选择地学,有批判地学。德国的东西好,但也不是什么都好。适合他们的,不一定适合我们。他们的条件,他们的基础,他们的环境,和我们不一样。学,要学本质,学原理,学方法,而不是简单地照搬,照抄,照猫画虎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齐铁军说。

“还有,”刘厂长顿了顿,看着齐铁军,“我听说,陆文婷同志,现在也在德国?”

齐铁军心里一跳,点了点头:“是,她在德国,在搞数控系统的标准。”

“那你去了,可以见见她,可以交流交流。”刘厂长说,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,“文婷同志,是个人才,懂技术,懂外语,懂国际规则。你们是老战友,老同事,应该多联系,多沟通,多合作。对我们的事业,有好处。”

齐铁军看着刘厂长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刘厂长拍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
齐铁军一个人在会议室里,坐了很久。烟抽完了,他又点上一支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会议桌上,照在水泵零件上,照在那些冰冷的,坚硬的,但承载着希望和梦想的金属上。

水泵。

还是水泵。

这个该死的水泵。

但他知道,他必须把它搞出来。不为自己,不为荣誉,不为利益,只为那些期待的眼睛,只为那些流淌的汗水,只为那些不眠的夜晚,只为那些沉默的机器,只为那些轰鸣的车间,只为那些奔跑的卡车,只为这片土地上,那些勤劳的,朴素的,坚韧的人们,能开上自己造的,好的,可靠的车。

他掐灭烟,站起来,收拾好水泵零件,装进盒子,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一步一步,很稳,很重,很坚定。

与此同时,深圳。

华源-林氏工厂的模具车间里,机器轰鸣,火花四溅。赫尔曼站在一台数控铣床前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眉头紧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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