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8章 冷却液的秘密(2/2)
“停。”他突然说。
操作工人按下停止按钮。机器停下来,刀头停在半空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“这个程序,有问题。”赫尔曼用德语说,语速很快。
翻译小李赶紧翻译:“赫尔曼先生说,这个程序有问题。”
操作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姓周,厂里的技术骨干,学数控的,人很聪明,也很好学。他看看屏幕,又看看赫尔曼,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:“什么问题?我检查过了,没有问题。”
赫尔曼摇摇头,走到控制台前,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参数:“这个进给速度,太快了。材料是P20,硬度是HRC30,用这个进给速度,刀会磨损,表面会粗糙,精度会下降。要调慢,调到这个值。”
小李翻译了。小周看了看赫尔曼指的那个值,想了想,说:“调慢的话,加工时间就长了,效率就低了。我们以前就是这么干的,也没出什么问题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赫尔曼说,语气很严厉,“以前你们做的,是低精度模具,是普通产品。现在你们要做的,是高精度模具,是汽车配件,是出口产品。要求不一样,标准不一样,工艺也不一样。不能凑合,不能将就,不能差不多就行。要精确,要稳定,要可靠。明白吗?”
小周看看赫尔曼,又看看屏幕,又看看站在一旁的赵红英,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赫尔曼说,“现在改,改完重新加工。这个工件,废了,重做。”
“废了?”小周瞪大了眼睛,“这个工件,已经加工了三个小时了,材料费,电费,工时费……”
“废了。”赫尔曼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不合格的产品,就是废品。废品,就是浪费,就是损失,就是失败。我们宁可现在浪费三个小时,浪费一点材料,也不要在装配的时候发现问题,在客户那里发现问题,在市场上发现问题。那时候,浪费的就不是三个小时,一点材料,而是信誉,是市场,是未来。明白吗?”
小周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赵红英。赵红英走过来,看了看那个工件,又看了看赫尔曼,点点头:“听赫尔曼先生的,废了,重做。”
“厂长……”小周想说什么。
“照赫尔曼先生说的做。”赵红英说,语气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改程序,调参数,重做。不要怕慢,不要怕费事,不要怕浪费。我们要做的,是好东西,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是能让客户满意的东西。做不到这一点,一切都是白费。”
小周咬咬牙,点点头:“好,我改。”
他重新坐到控制台前,开始修改程序。赫尔曼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操作,不时指出问题,不时给出建议。小李在旁边翻译,语速很快,很准确。赵红英站在一旁,看着,听着,心里很复杂。
赫尔曼来厂里,已经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,厂里发生了很多变化。车间重新规划了,工艺流程重新制定了,质量控制重新严格了,管理制度重新完善了。变化很大,阵痛也很大。工人们不适应,因为要求高了,规矩多了,干活累了。管理人员不适应,因为权力小了,责任大了,压力大了。赵红英自己,也不适应,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,要改的东西太多了,要协调的关系太多了。
但变化,是实实在在的。模具的精度,提高了。产品的合格率,提高了。客户的反驰,少了。订单的数量,多了。虽然过程很痛苦,虽然代价很大,但结果,是好的。
“赵厂长。”赫尔曼走过来,用英语说,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赵红英点点头:“好,去我办公室。”
两人来到赵红英的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很简陋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一部电话。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,桌子上摆着几本技术书籍,还有一些样品。窗户开着,能听到车间里的机器声,能闻到机油的味道。
“请坐。”赵红英说,给赫尔曼倒了杯水。
赫尔曼坐下,接过水,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赵厂长,我想和你谈谈材料的问题。”
“材料?”赵红英也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是的,材料。”赫尔曼说,“P20材料,做一般的模具可以,但做高精度的模具,不行。硬度不够,耐磨性不够,抛光性不够。必须换材料,换更好的材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红英说,“但更好的材料,比如您上次说的1.2316,1.2738,国内很难买,进口的话,贵,周期长。而且,工人不熟悉,加工难度大。我们现在订单多,任务重,如果换材料,可能会影响生产,影响交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赫尔曼说,语气很平静,“但如果不换材料,就做不出好模具。做不出好模具,就做不出好产品。做不出好产品,就留不住客户,就开拓不了市场,就发展不了工厂。短期的困难,是有的。但长期的利益,是更大的。你明白吗?”
赵红英沉默着。她明白,她当然明白。但现实是,工厂现在有一百多号工人要吃饭,有几十个订单要交货,有银行的贷款要还,有股东的期待要满足。换材料,意味着成本上升,意味着工艺改变,意味着风险增加。不换材料,意味着质量瓶颈,意味着发展受限,意味着未来渺茫。两难,真是两难。
“赫尔曼先生,”赵红英说,很诚恳,“我知道您说得对。但我们现在,确实有困难。您看,能不能这样,我们先不全面换材料,先小范围试用,先积累经验,先培训工人。等条件成熟了,再全面推广。这样,既不影响生产,又能逐步改进。您看行吗?”
赫尔曼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摇摇头:“不行。要换,就全面换。要改,就彻底改。小打小闹,修修补补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就像一个人生病了,要吃重药,要动手术,要彻底治疗。吃几片止痛药,只能暂时缓解,不能根治。时间长了,病会加重,人会垮掉。工厂也一样。”
赵红英不说话,只是看着赫尔曼。赫尔曼也看着她,眼神很坚定,很执着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赫尔曼先生,”赵红英说,声音有些疲惫,“您知道吗,我们这个工厂,是三年前建起来的。那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,什么都没有。我带着十几个老乡,从村里出来,来到这里,借钱,贷款,买设备,招工人,一点点,一步步,把工厂建起来。三年,我们吃过多少苦,受过多少累,挨过多少骂,您可能不知道。但我们挺过来了,我们活下来了,我们还发展了。现在,我们有一百多个工人,有稳定的订单,有不错的效益。我们想做得更好,想走得更远,想飞得更高。但我们需要时间,需要过程,需要一步一步来。您的要求,是对的,是好的,是应该的。但我们需要时间,您能给我们时间吗?”
赫尔曼不说话,只是看着赵红英。办公室里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窗外的机器声,似乎也变小了。远处,传来卡车的喇叭声,尖锐而刺耳。
“赵厂长,”赫尔曼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在奔驰,干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我见过太多工厂,太多老板,太多工人。有的工厂,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从弱到强。有的工厂,从有到无,从大到小,从强到弱。为什么?区别在哪里?在于决心,在于标准,在于坚持。有决心的,能成功。有标准的,能成功。能坚持的,能成功。没有决心的,会失败。没有标准的,会失败。不能坚持的,会失败。你,有决心吗?有标准吗?能坚持吗?”
赵红英看着赫尔曼,看着这个德国老人,看着他那双蓝色的,锐利的,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她想起了三年前,在村里,她带着十几个姐妹,在村办厂的破车间里,用那台老掉牙的车床,加工第一个齿轮的情景。那时候,什么都没有,只有决心,只有坚持。现在,她有工厂,有工人,有设备,有订单,有未来。但决心,还在吗?标准,有吗?坚持,还能吗?
“我有。”赵红英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“好。”赫尔曼说,脸上露出了笑容,虽然很淡,很浅,但确实是笑容,“那就换材料。全面换,彻底换。成本的问题,我来想办法。工艺的问题,我来解决。工人的问题,我来培训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,支持我,相信我,跟着我走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赵红英说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好。”赫尔曼站起来,伸出手,“那我们,就一起,把这家工厂,做成中国最好的模具厂,最好的注塑厂,最好的汽车配件厂。”
赵红英也站起来,伸出手,和赫尔曼的手握在一起。那只手,很大,很粗糙,很有力,很温暖。
柏林,傍晚。
陆文婷站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,看着橱窗里陈列的新书。一本德文的技术专着,书名是《汽车发动机冷却系统设计与优化》,作者是一个德国教授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推门走进书店。
书店很大,很安静,只有几个顾客在书架间浏览。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,很舒服。陆文婷找到机械工程的书架,在那本专着前停下,取下书,翻开。书很厚,很重,印刷精美,图文并茂。她翻了几页,看到关于可变流量水泵的章节,仔细读起来。
“可变流量水泵的设计,关键在于材料的热匹配和结构的合理性。”书里写道,“常用的材料组合是:铝合金壳体,铜合金叶轮,不锈钢轴,橡胶密封圈。但不同材料的热膨胀系数不同,在高温下会产生热应力,导致配合间隙变化,密封失效,效率下降。解决方案有两种:一是采用热膨胀系数相近的材料,二是改进结构设计,预留热膨胀间隙……”
陆文婷读着,心里一动。她想起齐铁军,想起他正在攻关的水泵,想起他说的热膨胀系数的问题。她拿出笔记本,把这一段抄下来,又翻到后面的章节,看具体的材料参数,看结构设计的图纸,看试验数据,看分析结论。她抄得很认真,很仔细,一个字都不漏。
“小姐,需要帮忙吗?”一个店员走过来,用德语问。
“不用,谢谢。”陆文婷用德语回答,很流利。
店员点点头,走了。陆文婷继续抄。抄完了,她合上书,看了看价格,五十马克,不便宜。但她还是拿着书,走到收银台,付了钱。走出书店,天已经黑了。街灯亮了,黄色的光,照着街道,照着行人,照着匆匆而过的电车。她抱着书,走在街上,心里想着齐铁军,想着他正在面临的问题,想着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。
回到住处,是一个小小的公寓,一室一厅,很简陋,但很干净。她打开灯,把书放在桌上,给自己倒了杯水,然后坐在桌前,翻开书,继续看。看着看着,她突然想起什么,站起来,走到书柜前,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盒子。盒子是木头的,很旧了,表面有磨损的痕迹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照片,一些信件,还有一些图纸。
她拿起一张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已经泛黄了。照片上,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苏联的工作服,站在一台机床前,微笑着。那是她的父亲,陆文婷的父亲,一个留苏的工程师,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中国工业的人。照片背后,写着一行字:“1962年,于莫斯科机床厂。愿将我之所学,报效祖国。”
她看着照片,看着父亲的笑容,眼睛有些湿润。父亲已经不在了,在文革中去世了,死得很惨。但他留下的东西,还在。他的笔记,他的图纸,他的照片,他的精神,还在。她继承了这些,继承了父亲的遗志,继承了父亲的理想,继承了父亲的事业。
她把照片放回去,又拿起一张图纸。图纸是手绘的,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是一台水泵的图纸,标注着各种尺寸,各种参数,各种材料。图纸的右下角,有父亲的签名,还有一行小字:“用于某型军用车辆冷却系统,1965年。”
她看着这张图纸,心里一震。军用车辆冷却系统,水泵,可变流量……这些关键词,在她的脑子里旋转,碰撞,组合。她突然明白了什么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有人接。是齐铁军的声音,有些疲惫,有些沙哑:“喂?”
“铁军,是我,文婷。”陆文婷说,声音有些激动。
“文婷?”齐铁军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打电话来了?有事吗?”
“有,有重要的事。”陆文婷说,“你上次说,水泵的问题,是热膨胀系数不匹配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齐铁军说,“怎么了?”
“我父亲,留了一些资料,有一些图纸,是关于水泵的,军用车辆的,可变流量的。”陆文婷说,语速很快,“我刚刚看到,里面提到一种材料组合,铝合金壳体,铜合金叶轮,但密封圈不是橡胶的,是一种特殊的复合材料,热膨胀系数和铝合金很接近,耐高温,耐磨损,密封性好。我想,这个材料,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,齐铁军的声音传来,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什么材料?具体是什么?”
“图纸上写的是‘特种复合材料’,成分没有写,但标注了性能参数:热膨胀系数23.5,和铝合金的23.8很接近。耐温范围零下40度到400度,完全满足要求。耐磨性,是橡胶的十倍。密封性,是橡胶的五倍。使用寿命,是橡胶的三倍以上。”
“这么好的材料,现在还能找到吗?”齐铁军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文婷说,“但我可以查。我可以去图书馆,去资料室,去研究所,去问人,去找。只要它存在过,就一定有记录,一定有线索,一定有人知道。”
“好,好,你帮我查,一定要查到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在颤抖,“文婷,你知道吗,如果这个材料真的存在,如果真的能用,那水泵的问题,就解决了,发动机的问题,就解决了,我们三年的心血,就没有白费,我们的自主品牌,就有希望了!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陆文婷说,眼睛也湿润了,“你放心,我一定会查到。我一定会在你去德国之前,给你一个答案。”
“文婷,谢谢你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很轻,但很真诚。
“不用谢。”陆文婷说,擦了擦眼睛,“我们是战友,是同路人,是……是朋友。”
电话那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齐铁军说:“文婷,我下个月,要去德国,部里组织的考察团,去学习,去看。你会一直在柏林吗?”
“在,我一直在。”陆文婷说,“你什么时候来,告诉我,我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齐铁军说,“等我去了,我们见面,好好聊。”
“好。”陆文婷说。
挂了电话,陆文婷坐在桌前,久久不动。窗外的柏林,夜色深沉,灯火阑珊。但她的心里,却有一团火,在燃烧,在跳跃,在照亮前路。她拿起父亲的图纸,看着那些熟悉的线条,熟悉的标注,熟悉的签名,仿佛看到了父亲的笑容,听到了父亲的声音:“文婷,好好干,为中国的工业,为中国的未来,贡献你的力量。”
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,走到书柜前,开始翻找。一本本笔记,一叠叠图纸,一摞摞资料,被她搬出来,摊在地上,摊在桌上,摊在床上。她要找到那个材料的线索,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答案,要帮助齐铁军,要帮助那个她关心的人,要帮助那个她热爱的事业。
夜,深了。但灯光,还亮着。那个小小的公寓里,那个瘦弱的身影,还在忙碌,还在寻找,还在坚持。因为希望,就在那里,就在前方,就在不远的将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