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9章 沪上之行(2/2)
两人边吃边聊。周厂长问了赵红英厂里的情况,设备从哪里买的,工人怎么培训的,管理怎么做的。齐铁军一一回答,不夸大,不隐瞒,有什么说什么。周厂长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“你们不容易啊。”周厂长感慨,“乡镇企业,要设备没设备,要人才没人才,要资金没资金,能做成这样,不容易。老王在信里说,你是退伍军人,在国营大厂干过,后来去了深圳。为什么?”
“想闯一闯。”齐铁军说,“国营厂是好,稳定,有保障。但条条框框太多,想干点事,难。深圳那边,政策活,机会多,虽然苦,虽然累,但干成了就是自己的。”
“这话实在。”周厂长端起酒杯,和齐铁军碰了一下,“来,走一个。”
一杯黄酒下肚,气氛更融洽了。周厂长放下酒杯,说:“齐工,不瞒你说,我们厂现在也遇到难题了。我们生产的轴承,有一部分是出口的,主要是东南亚和非洲。客户对密封圈的要求越来越高,原来用的国产密封圈,满足不了要求。用进口的,贵,交货期还长。我们一直在找国内能做高速轴承密封圈的厂子,找了半年,没找到合适的。要么技术不过关,要么产能跟不上。你们要是真能做出来,质量稳定,价格合适,我可以下订单,而且,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喜,但表面保持平静:“周厂长,我们有信心做出来。配方是谢尔盖教授调的,工艺是王工把关的,设备是进口的,工人也培训过了。只要原料到位,一周内就能出样品。样品出来,您安排测试,测试合格,我们再谈订单。”
“原料?什么原料?”周厂长问。
“主要是耐高温助剂和过氧化物硫化剂,国内没有,得从日本进口。”齐铁军如实说,“我们外汇额度不够,正想办法。”
周厂长沉吟片刻:“需要多少?”
“第一批,五十公斤,大概两万四千美元。”
“两万四千美元……”周厂长想了想,“这样,如果你们的样品通过测试,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外汇额度。我们厂的外汇额度还有富余,借给你们用,等你们有订单了,再还给我们。不过,价格要谈好,比市场价低一成,怎么样?”
齐铁军没想到周厂长这么爽快。借外汇额度,这意味着原料问题迎刃而解。而且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,等于省了将近一万块钱。
“周厂长,这……”齐铁军有些激动,“太感谢您了。”
“别忙着谢。”周厂长摆摆手,“前提是样品要过关。我们的测试很严格,模拟工况测试,连续运行五百小时,不能出任何问题。另外,价格方面,要比进口的低两成,交货期不能超过一个月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齐铁军毫不犹豫,“只要原料到位,样品一周出来,测试合格,马上就可以安排生产。价格方面,我们可以比进口的低百分之二十五,交货期保证在二十五天内。”
“好,痛快!”周厂长又端起酒杯,“来,为合作干杯!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周厂长放下酒杯,说:“齐工,有件事我想问问。你们这个配方里,用的补强剂是白炭黑吧?”
“是,气相法白炭黑,比沉淀法的性能好。”
“白炭黑我们也有研究,但做出来的产品,动态性能总是不理想,容易生热。你们的配方里,加了什么特殊助剂?”
齐铁军想了想,决定坦诚相告:“加了一种偶联剂,是谢尔盖教授从苏联带过来的,叫KH-550。它能改善白炭黑和橡胶的界面结合,提高动态性能。这个助剂,国内应该还没有。”
“KH-550……”周厂长若有所思,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型号。是硅烷偶联剂吧?”
“是,γ-氨丙基三乙氧基硅烷。”
“嗯,我想起来了,化工部有个进口助剂名录,里面有这个型号,但一直没引进。”周厂长眼睛发亮,“这样,齐工,咱们做个交换。你们做出样品,如果测试通过,我可以下订单,而且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。但你们得把KH-550的配方工艺,包括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,完整地教给我们厂的技术人员。当然,我们不会白要,可以付技术转让费,或者,在订单价格上再优惠一些。你看怎么样?”
齐铁军没有立即回答。KH-550的配方工艺,是谢尔盖教授留下的核心技术之一,价值不菲。但周厂长给出的条件也很优厚:订单,预付款,外汇额度,价格优惠。而且,如果上海橡胶厂掌握了这项技术,对整个行业都有好处。国内的高端橡胶制品,一直受限于助剂,如果能突破,意义重大。
“周厂长,这个事,我得回去跟厂里商量一下。”齐铁军谨慎地说,“KH-550的配方工艺,是谢尔盖教授留下的,严格来说,知识产权不完全属于我们厂。但我个人觉得,如果这项技术能推广开来,对国内橡胶行业是件好事。谢尔盖教授要是知道,应该也会支持。”
“谢尔盖教授是个真正的科学家。”周厂长感慨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跟苏联专家学习过。那些老专家,真是把技术当生命,倾囊相授,毫无保留。可惜啊,后来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。齐工,你回去商量,我等你消息。不过样品的事,不能等。你们抓紧做,做出来,马上送过来测试。外汇额度的事,我可以先帮你们解决。明天我就让财务办手续,你们那边需要多少,报个数过来,我让香港的贸易公司直接发货,货款从我们厂的外汇账户走,你们用人民币结算就行。”
“这……”齐铁军没想到周厂长这么干脆,“周厂长,这合适吗?咱们还没签合同,您就帮我们垫外汇?”
“我相信老王,他介绍的人,错不了。”周厂长笑了,“再说,我也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你带来的材料,做的测试报告,还有你这个人,都说明你们是认真做事的。我们国营大厂,有时候做事太死板,流程太多,效率太低。你们乡镇企业,灵活,敢闯,这是优势。咱们互相学习,互相帮助,把事干成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谢谢周厂长信任。”齐铁军站起来,给周厂长敬了杯酒,“我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样品,我们一定尽快做出来,保质保量。技术转让的事,我回去就商量,尽快给您答复。”
“好,我等你消息。”
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从锦江饭店出来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。上海的夜晚,华灯初上,外滩的霓虹倒映在黄浦江里,波光粼粼。齐铁军没有坐车,一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。江风吹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,吹散了酒意。
他没想到,事情会这么顺利。周厂长的爽快和大度,超出了他的预期。订单,预付款,外汇额度,技术合作,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但压力也随之而来——样品必须过关,必须通过上海橡胶厂严格的测试。如果失败了,不仅订单没了,还会辜负周厂长的信任,辜负王工的推荐,更会让赵红英的厂子陷入困境。
他必须成功,没有退路。
回到招待所,齐铁军没有马上休息,而是拿出纸笔,开始列清单。原料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要做什么:第一,给赵红英打电话,告诉她这个好消息,让她准备接货;第二,让王工调整工艺,准备试制样品;第三,联系深圳大学的陈教授,预约测试时间;第四,研究KH-550的技术转让细节,包括配方、工艺、注意事项,写成完整的技术文件;第五,准备合同草案,包括价格、交货期、质量标准、违约责任……
他一条条列出来,写得密密麻麻。写完,又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放下笔。看看表,已经十点多了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上海的天空,看不到几颗星星,但城市的灯火,比星空更亮。远处厂区的灯光,近处街道的路灯,还有居民楼里透出的温暖的光,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。
这座城市,是中国工业的摇篮之一。这里有最早的石库门,有最繁华的南京路,也有最庞大的工业区。纺织厂,机械厂,化工厂,钢铁厂,造船厂……无数工厂,无数工人,撑起了这座城市,也撑起了这个国家的工业脊梁。
而今天,他,一个从东北老工业基地走出来的退伍军人,一个在深圳特区打拼的技术员,带着乡镇企业的产品,来到了这里,寻求合作,寻求认可。这是时代的缩影,是改革开放的浪潮,把不同地域、不同体制、不同背景的人和事,联结在了一起。
他想起沈雪梅。如果她在,一定会为他高兴,也一定会提醒他,不要骄傲,要继续努力。雪梅总是这样,在他取得成绩时,分享喜悦,也敲响警钟。她现在在做什么?应该还在医院加班吧。厂医院的改革,一定遇到了很多困难,但她不会说,只会自己扛着。等上海的事办完,他要回去看看她,帮帮她。
还有赵红英,此刻应该在厂里,盯着生产线,为一汽的订单赶工。她是个坚强的女人,但再坚强,也有累的时候。等他回去,要好好谢谢她,谢谢她的信任,谢谢她的支持。
至于陆文婷……齐铁军摇摇头。那个留苏工程师的女儿,此刻应该在北京,或者在上海的某个研究所,用她的莱卡相机记录着技术革新。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,知识分子的世界,科研的世界。他们的交集,也许只在那次苏联图纸的翻译上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偶尔会想起她,想起她专注的神情,想起她流利的俄语,想起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。
不想了。齐铁军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有事,要跟周厂长去车间参观,要跟技术人员交流,要敲定原料采购的细节。他要养精蓄锐,以最好的状态,面对明天的挑战。
夜色渐深,上海的喧嚣渐渐平息。只有黄浦江的汽笛声,偶尔划过夜空,悠长而深远。这座不夜城,在短暂的休憩后,又将迎来新的一天。而齐铁军,也将在这座城市,开启他事业的新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