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0章 沪上之行(下)(1/2)
清晨六点半,上海橡胶厂的厂区广播准时响起。齐铁军从床上坐起,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但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——自行车的铃声,工人们的说笑声,还有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启动声,交织成工业交响曲的序章。
他洗漱完毕,换上工作服。深蓝色的卡其布工装,左胸口印着“红星机械厂”的字样,虽然有些褪色,但洗得很干净。这是他的战袍,穿着这身衣服,心里踏实。
七点钟,李秘书准时来敲门,手里提着两个铝饭盒:“齐工,食堂刚开的早饭,趁热吃。吃完我带您去车间,周厂长已经在那边了。”
饭盒里是稀饭、馒头和咸菜,简单但热乎。齐铁军道了谢,三口两口吃完。在部队养成的习惯,吃饭快,不挑食。
两人骑车穿过厂区。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有橡胶特有的味道,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。工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向车间,蓝色工装的洪流,充满生气。
“我们厂有三千多职工,八个车间,主要生产轮胎、胶管、密封件三大类产品。”李秘书边骑边介绍,“周厂长分管技术,今天带您参观的是三车间,专门做密封件,也是我们厂技术含量最高的车间。”
三车间是栋三层楼房,红砖外墙,窗户很大。走进车间,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。开放式的大空间里,整齐排列着各种设备:开炼机、密炼机、挤出机、平板硫化机、注射成型机……工人们在机器间穿梭忙碌,动作娴熟。
周厂长站在一台密炼机旁,正跟几个技术人员说着什么。看到齐铁军,他招招手:“齐工,来,看看我们的设备。”
这是一台国产的密炼机,体型庞大,机身上“沈阳橡胶机械厂”的铭牌清晰可见。周厂长拍着机器说:“这是咱们自己造的,85年产的,用了七年,状态还不错。就是温控精度差了点,正负五度,做普通产品没问题,做高精度密封圈,就得靠老师傅的经验了。”
齐铁军凑近看了看。机器保养得不错,漆面完整,仪表盘清晰,但确实能看出岁月的痕迹。他想起赵红英厂里那台日本进口的密炼机,温控精度能到正负一度,自动化程度也高。
“周厂长,你们没考虑过进口设备吗?”齐铁军问。
“考虑过,也打过报告。”周厂长苦笑,“一台德国产的密炼机,要八十万马克,合人民币三百多万。厂里一年的利润才多少?买不起啊。再说了,外汇指标也紧张,要优先保证原材料。”
他带着齐铁军继续往前走。在车间的另一头,有几台设备看起来新一些,是平板硫化机和注射成型机,也是国产的,但设计更先进。
“这几台是90年新上的,无锡产的,比老设备强点。”周厂长指着其中一台注射成型机说,“做轴承密封圈,主要用这台。注射压力、温度、时间,可以设定,但稳定性还是差了点,得靠人盯着。”
齐铁军仔细看了看设备的参数。注射压力最高200兆帕,温度范围150-200度,锁模力300吨。参数可以,但就像周厂长说的,稳定性是关键。密封圈对尺寸精度要求极高,尤其是内径、外径、截面的公差,都要控制在微米级。设备稳定性不好,废品率就高,成本就上去了。
“你们现在的废品率大概多少?”齐铁军问。
“做普通密封圈,百分之八到十。做高精度的,像给机床主轴用的,能到百分之十五。”周厂长说,“所以为什么我们想找外协厂,就是因为自己做,成本太高。而且产能也有限,这台机器一天最多做五百个,还得分两班倒。”
齐铁军心里算了一笔账。赵红英厂里那台日本注射机,废品率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,一天能跑八百到一千个。如果两班倒,产能能翻一番。而且日本机器的稳定性好,对操作工的要求低,不需要老师傅时刻盯着。
“如果设备升级,用进口的,废品率能降到多少?”齐铁军问。
“我们测算过,如果用日本或德国的设备,废品率能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,产能还能提高百分之五十。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说,“但投资太大,一台设备就得一百多万,还不算配套的模具、辅机。厂里现在资金紧张,银行贷不到款,自筹又筹不够。”
“资金是一方面,技术是另一方面。”周厂长补充道,“就算买了新设备,操作、维护、工艺调整,都得有人懂。我们派过人去日本培训,但学到的都是皮毛,核心技术人家不教。机器出了问题,还得等外国工程师来修,一等就是一两个月,耽误生产。”
齐铁军点点头。这是国内企业的通病:买得起设备,买不来技术;买得来硬件,买不来软件。改革开放十几年,引进的设备不少,但真正消化吸收再创新的,不多。
“走,去实验室看看。”周厂长说。
实验室在三楼,整洁明亮。一排排实验台上摆着各种仪器:拉力试验机、硬度计、老化箱、耐磨试验机、密封性能测试台……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做实验,看到周厂长进来,纷纷打招呼。
“这是我们的检测中心,省里认证的,能出一级检测报告。”周厂长有些自豪,“做橡胶制品,检测是关键。配方好不好,工艺行不行,数据说了算。”
他带齐铁军来到一台密封性能测试台前。这是一台自制的设备,看起来有些简陋,但功能齐全。一个透明的有机玻璃腔体,里面可以模拟各种工况:压力、温度、转速、介质。腔体里装着一个密封圈样品,正在高速旋转,旁边的仪表显示着转速、温度、泄漏量等参数。
“这台设备是我们自己设计的,用了五年了,精度还行。”周厂长说,“但只能模拟到一万两千转,温度到一百二十度。再高就不行了,电机扛不住,密封结构也受不了。听说国外有能模拟到两万转、一百五十度的设备,但那玩意儿,一台就得几十万美元,买不起。”
齐铁军看着测试台上旋转的密封圈。密封圈是黑色的,丁腈橡胶材质,用在普通轴承上应该没问题。但如果是高速轴承,比如机床主轴、汽车涡轮增压器,转速能到一万五千转甚至更高,温度也能到一百五十度以上,这个测试条件就不够了。
“如果要做更高要求的测试,怎么办?”齐铁军问。
“送出去,去北京、上海的科研院所,或者高校实验室。”周厂长说,“但费用高,周期长,而且人家不一定给排期。所以我们大部分产品,还是按现有的测试条件来做。至于更高速的,要么进口,要么凑合用,出了问题再修。”
齐铁军沉默。这就是国内工业的现状:不是做不出来,而是做不精;不是不想做好,而是条件有限。设备、技术、资金、人才,处处是瓶颈。但就像周厂长说的,不能等,不能靠,得自己想办法,在有限的条件下,做到最好。
“齐工,你们厂能做什么水平的测试?”周厂长问。
“深圳大学的实验室,能模拟到一万五千转,一百五十度。”齐铁军如实说,“设备是德国进口的,去年刚上的。但我们不满足,正在跟学校合作,改造设备,目标是做到两万转,一百八十度。”
“好!”周厂长眼睛一亮,“有这个测试条件,咱们的产品就能上一个台阶。齐工,不瞒你说,我们厂现在最缺的,就是高水平的测试能力。如果你那边的测试条件能提升,以后我们可以把高难度的测试都送到你那儿去,费用好说。”
“这个可以考虑。”齐铁军说,“但测试只是验证,关键还是产品和工艺。我们的配方,结合你们的设备和技术,应该能做出好产品。但前提是,工艺要稳定,质量控制要严格。”
“这个你放心。”周厂长拍拍胸脯,“我们厂虽然设备老点,但工艺纪律是严格的。每个工序都有作业指导书,每个批次都有检验记录,每个工人都要培训上岗。国营大厂,别的不敢说,管理是规范的。”
参观完车间和实验室,周厂长又带齐铁军去了技术科。技术科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,安静整洁。办公室里,七八个技术人员正伏案工作,有的在画图,有的在写报告,有的在查资料。墙边的书架上,摆满了技术书籍和期刊,中文的,英文的,日文的,俄文的,都有。
“这是我们的技术团队,平均工龄十五年,都是厂里的骨干。”周厂长介绍道,“老王,来,认识一下齐工,深圳来的专家。”
一个四十多岁、头发稀疏的男人站起来,推了推眼镜,跟齐铁军握手:“王工,搞密封的,干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王工好,我是齐铁军,在深圳搞橡胶制品。”
“我听说了,老王介绍的。”王工笑笑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你带来的样品我看了,配方很妙。那个KH-550,我们以前也想过用,但搞不到货。你们从哪儿弄的?”
“是苏联专家留下的,我们存了一些。”齐铁军谨慎地说。
“苏联专家……”王工若有所思,“我年轻时也跟苏联专家学过,那时候在沈阳橡胶研究所,苏联专家手把手教,什么都教,不像后来的日本专家,藏着掖着。可惜啊,后来关系不好了,专家撤走了,技术也断了。”
“但技术是可以传承的。”齐铁军说,“谢尔盖教授留下的配方,我们消化了,改良了,现在用在实际生产上,效果不错。我觉得,技术不分国界,只要能为我们所用,就是好技术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