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0章 沪上之行(下)(2/2)
“这话说得对。”王工点头,“齐工,不瞒你说,我们也一直在研究高速密封圈的配方。常规的丁腈橡胶,耐热性不够,加了耐高温助剂,又影响弹性。你们的配方,丁腈胶和丙烯酸酯胶并用,再加特种助剂,这个思路很新颖。但工艺窗口窄,不好控制,对吧?”
“是,硫化温度和时间要精确控制,差一点,性能就差很多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们摸索了半年,才找到最佳工艺参数。但设备不同,参数还要微调。所以我们带来的,是基础配方和工艺思路,具体到你们的设备,得重新做试验,优化参数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王工说,“齐工,如果你方便,我想跟你详细讨论一下配方。我们实验室有些数据,可以分享。我们也有一些想法,可以交流。技术这东西,闭门造车不行,得交流,得碰撞,才能出火花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齐铁军说。
接下来的两天,齐铁军就泡在技术科,跟王工和技术团队讨论配方、工艺、设备。他把自己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,王工他们也把厂里的经验和数据拿出来交流。有时候为一个参数争得面红耳赤,有时候为一个突破拍案叫好。技术人的交流,就是这样,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。
第二天晚上,周厂长在厂里的小食堂请齐铁军吃饭。说是小食堂,其实就是个小包间,但菜很丰盛:红烧肉,清蒸鲈鱼,油焖笋,炒青菜,还有一个砂锅汤。周厂长开了一瓶洋河大曲,给齐铁军倒上。
“齐工,这两天辛苦了。”周厂长举杯,“来,我敬你一杯。你带来的技术思路,给我们很大启发。老王他们,这两天干劲十足,晚上都主动加班,说要尽快把优化方案做出来。”
“是王工他们经验丰富,一点就透。”齐铁军谦虚地说。
“你就别谦虚了。”周厂长一饮而尽,“老王跟我说了,你的配方,特别是那个KH-550的用法,他们想了几年都没想明白,你一点拨,茅塞顿开。这就是技术交流的好处。所以我们厂决定,不仅要从你们那儿采购密封圈,还要跟你们建立长期的技术合作关系。我们出场地,出设备,出人力,你们出技术,出思路,咱们一起攻关,把高速密封圈这个山头攻下来。你看怎么样?”
齐铁军放下酒杯,认真想了想:“周厂长,这个提议很好,但我得回去跟厂里商量。技术合作,涉及知识产权,涉及利益分配,得有个章程。而且,我们厂是乡镇企业,规模小,底子薄,跟你们国营大厂合作,有些高攀了。”
“什么高攀不高攀的。”周厂长摆摆手,“改革开放,就是要打破条条框框,国营、集体、乡镇,都是社会主义企业,都是为国家做贡献。你们乡镇企业,机制活,效率高,敢闯敢干,这是我们国营厂要学习的。我们国营厂,设备全,技术力量强,管理规范,这是优势。咱们优势互补,合作共赢,有什么不好?”
“周厂长说得对。”齐铁军说,“但合作方式,得好好想想。是成立联合实验室,还是项目合作?是技术转让,还是联合开发?是利益共享,还是买断专利?这些都得明确,免得以后有纠纷。”
“嗯,你想得周到。”周厂长点头,“这样,你回去跟你们赵厂长商量,拿出个方案。我们也开个厂务会,讨论一下。下个月,我去深圳出差,到时候咱们面谈,把合作细节敲定。在这之前,样品的事不能停。原料,我已经让香港的公司发货了,大概一周到深圳。你们的样品,抓紧做,做好了马上送过来测试。只要测试通过,订单马上生效,预付款三天内到账。”
“好,我回去就安排。”齐铁军说。
第三天上午,齐铁军离开上海橡胶厂。周厂长亲自送到厂门口,握着他的手说:“齐工,这次合作只是个开始。我相信,咱们两家厂,一定能干出点名堂。咱们中国人,不笨,不懒,不缺智慧,不缺毅力,缺的就是机会,是平台。现在改革开放,机会来了,平台有了,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。抓住,就能赶上去,抓不住,就只能永远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。我不甘心,我相信你也不甘心。”
“是,不甘心。”齐铁军用力握了握周厂长的手。
回深圳的火车上,齐铁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、村庄、城镇,心里思绪万千。这次上海之行,收获超出预期。不仅拿到了订单,解决了外汇问题,还打开了技术合作的大门。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国营大厂的实力和底蕴,也看到了他们的困境和挣扎。
设备老旧,资金紧张,机制僵化,这是国营大厂的普遍问题。但他们有人才,有技术积累,有管理经验,有品牌信誉。如果能跟乡镇企业优势互补,一定能迸发出强大的能量。
他想起临行前,赵红英跟他说的话:“铁军,这次去上海,不仅要拿下订单,更要看看人家国营大厂是怎么做的。咱们乡镇企业,起步快,但后劲不足。要想长远发展,得学人家的长处,补自己的短处。”
是的,要学习。不仅要学技术,学管理,更要学那种对质量的执着,对工艺的严谨,对标准的敬畏。乡镇企业有活力,有闯劲,但有时候太急躁,太功利,重市场轻技术,重速度轻质量。这不行。工业是百年大计,质量是生命线,技术是根基。没有根基,楼盖得再高,也会倒。
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深圳。齐铁军提着行李走出车站,深圳的空气湿热,但充满活力。车站广场上,人来人往,有穿西装打领带的生意人,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,有吆喝着拉客的司机,有摆摊卖东西的小贩。改革开放的前沿,就是这样的喧嚣,这样的生机勃勃。
他坐上回厂里的中巴车。车窗外,高楼大厦正在拔地而起,工地上的塔吊林立,街道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。深圳,这座年轻的城市,每天都在变化,每天都在生长。
回到厂里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机器轰鸣。工人们在上夜班,为了一汽的订单在赶工。齐铁军没有打扰他们,悄悄回到宿舍,放下行李,洗了把脸,然后去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赵红英正在看报表。灯光下,她的侧脸有些疲惫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看到齐铁军,她抬起头,笑了: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齐铁军在她对面坐下,把上海之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。
赵红英听着,不时点头,不时提问。当听到周厂长答应借外汇额度时,她眼睛一亮;当听到技术合作的提议时,她陷入沉思。
“技术合作,是好事。”赵红英说,“但就像你说的,得有个章程。咱们是乡镇企业,他们是国营大厂,体制不同,管理方式不同,合作起来,难免有摩擦。得把丑话说在前头,把规矩定好,免得以后扯皮。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齐铁军说,“周厂长下个月来深圳,到时候咱们当面谈。现在要紧的,是把样品做出来。原料什么时候到?”
“香港那边来电话了,三天后到港,清关手续已经办妥,最晚五天到厂。”赵红英说,“王工那边,工艺已经调整好了,原料一到,马上试制。测试的事,我跟深圳大学陈教授联系了,他说随时可以安排,但最好周末,实验室不忙。”
“好,抓紧时间。”齐铁军说,“样品做出来,马上测试,测试通过,马上发货。上海那边等着要数据,下订单。”
“这个你放心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赵红英说,“倒是你,铁军,这次去上海,感觉怎么样?国营大厂,是不是很气派?”
齐铁军想了想,说:“气派是气派,但压力也大。三千多职工,八个车间,每天一开门,就是钱。设备要更新,技术要升级,市场要开拓,哪一样都要钱。但他们机制不活,决策慢,条条框框多,想干点事,难。周厂长是明白人,想改革,想突破,但阻力也不小。”
“所以他想跟咱们合作,借咱们的机制,闯出一条路。”赵红英说。
“是,但咱们也得借他们的力。”齐铁军说,“他们的技术积累,他们的检测能力,他们的品牌信誉,都是咱们没有的。如果能合作成功,对双方都是好事。”
“嗯,那就好好谈,争取谈成。”赵红英说,“对了,雪梅来过电话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我说你去上海了,过几天就回。她好像有事找你,但没说具体什么事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紧。沈雪梅找他,肯定是有事。是厂医院的改革遇到困难了,还是她家里有什么事?
“我明天给她回电话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去吧,早点休息,这几天你也累了。”赵红英说。
齐铁军回到宿舍,却睡不着。他脑子里想着上海橡胶厂的车间,想着那些老旧的设备,想着王工和那些技术人员渴望的眼神,想着周厂长那句“我不甘心”。是的,不甘心。国营大厂不甘心,乡镇企业也不甘心。谁都不想永远落后,永远被卡脖子。
他又想起沈雪梅。她现在在做什么?医院改革遇到什么困难了?她那个倔强的性子,有困难也不说,只会自己扛着。明天一定要给她打电话,问问情况。
窗外的机器声渐渐停歇,夜班结束了。深圳的夜晚,依然灯火通明。远处的工地上,塔吊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。这座城市,这个国家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奔跑。而他们,这些工业人,就是奔跑的腿,是支撑的力量。
齐铁军闭上眼睛。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样品试制,测试安排,技术文件准备,合作方案起草……还有,给雪梅打电话。
但此刻,他需要休息。养精蓄锐,为了明天,为了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