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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1章 测试台的黎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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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的八月,潮湿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齐铁军从上海回来后的第三天,香港发来的特种助剂原料准时到货了。

这天下午三点,一辆香港牌照的货柜车开进厂区。司机跳下车,用蹩脚的普通话跟门卫交流,然后递上一叠货运单。齐铁军和赵红英早已等在仓库门口,看着货柜门缓缓打开,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纸箱,纸箱上印着日文和英文的标识。

“齐生,赵生,货到齐了,请验收。”随车来的业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香港人,穿着短袖衬衫,打着领带,额头上都是汗。他递过一份货单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化学品的名称、规格、数量。

齐铁军接过货单,仔细核对。硅烷偶联剂KH-550,二十公斤;氧化锌,五十公斤;防老剂RD,三十公斤;促进剂DM,二十公斤……都是橡胶配方中不可或缺的助剂,但有些品种国内要么没有,要么质量不稳定。这次从香港采购,虽然价格贵,但质量有保证。

“开箱验货。”齐铁军对仓库管理员说。

工人们小心地搬下纸箱,打开。KH-550装在特制的塑料桶里,包装完好,标签清晰。齐铁军拿起一桶,仔细检查生产日期、批号、保质期。是日本进口的原装货,日期新鲜,保存良好。他又检查了其他原料,氧化锌的细度、防老剂的纯度、促进剂的活性,都符合要求。

“质量没问题。”齐铁军对赵红英点头。

赵红英松了口气,在验收单上签字,然后对香港业务员说:“王生,辛苦你了。款子已经打过去了,你们财务应该收到了。”

“收到了收到了,谢谢赵厂长。”王业务员擦擦汗,笑着说,“我们老板说了,以后有需要随时吩咐,保证货源,保证质量。我们公司在日本有关系,只要是化工原料,都能搞到。”

“那太好了。”赵红英说,“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们。”

送走货车,原料入库,齐铁军和赵红英来到车间。王工已经等在那里,看到他们,急忙迎上来:“齐工,原料到了?”

“到了,质量不错。”齐铁军说,“可以开工了。”

“好,我这就安排。”王工搓着手,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,“设备已经调试好了,模具也准备好了,就等原料。今晚就试制第一批,明天测试。”

“我跟你们一起。”齐铁军说。

晚上七点,车间灯火通明。密炼机、开炼机、挤出机、平板硫化机,所有设备都已就位,工人们各就各位。齐铁军、王工、还有几个技术骨干,围在工作台旁,再次核对配方。

配方是齐铁军从苏联专家那里继承,又经过多次改良的。基础胶是丁腈橡胶和丙烯酸酯橡胶并用,比例6:4,这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确定的最佳比例。丁腈橡胶耐油性好,丙烯酸酯橡胶耐高温性好,两者并用,可以兼顾。但并用胶的共硫化是个难题,需要精心设计硫化体系。

齐铁军在配方的关键处做了调整。硫化剂用硫磺和过氧化物并用,促进剂用DM和TMTD并用,补强剂用炭黑和白炭黑并用,还加了特种偶联剂KH-550。KH-550是关键,它能改善无机填料和橡胶的界面结合,提高物理性能,特别是耐热老化性能。

“硫化温度150度,时间15分钟,压力15兆帕。”齐铁军对王工说,“这是基础参数,但每台设备特性不同,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整。你们厂的平板硫化机,温控精度怎么样?”

“正负三度。”王工说,“我们这台是去年新买的,无锡产,算是国内比较好的。”

“那先按这个参数试试。”齐铁军说。

工人们开始称量原料。橡胶是黑色的大块,需要先切成小块,然后在开炼机上塑炼。塑炼是个体力活,也是个技术活。温度要控制好,时间要掌握好,不然橡胶会焦烧或者塑炼过度。老师傅站在开炼机旁,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,不时用手去感觉橡胶的温度和软硬,凭经验判断塑炼的程度。

“可以了。”老师傅说。

塑炼好的橡胶被送入密炼机,加入各种助剂。密炼机像一头怪兽,张开大嘴,把橡胶和助剂吞进去,然后开始翻滚、挤压、剪切。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但工人们早已习惯,他们专注地看着仪表盘,控制着温度、时间、转速。

十五分钟后,混炼好的胶料被排出来,放在托盘上冷却。胶料还冒着热气,散发出橡胶和化学品混合的独特气味。齐铁军走过去,用手捏了捏,又扯了扯,感受胶料的弹性和韧性。

“塑炼效果不错,混炼也均匀。”他说。

接下来是挤出成型。胶料被送入挤出机,在螺杆的推动下,从模具中挤出,变成一根连续的橡胶管。橡胶管被切断,放入模具,然后送入平板硫化机。

硫化是关键中的关键。温度、时间、压力,三个参数必须精确控制,差一点,产品性能就差很多。王工守在平板硫化机旁,眼睛紧盯着温度和压力表,手放在控制按钮上,随时准备调整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车间里很热,机器的热量加上深圳夏夜的闷热,让人汗流浃背。但没人抱怨,所有人都盯着那台平板硫化机,仿佛在等待一个新生儿的诞生。

十五分钟到。王工按下按钮,平板硫化机缓缓打开,热气扑面而来。模具被取出,放在工作台上冷却。几分钟后,模具打开,一排黑色的密封圈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
齐铁军拿起一个密封圈,仔细端详。外观光滑,无飞边,无缺胶,尺寸规整。他用手摸了摸表面,光滑细腻;捏了捏,弹性适中。从外观上看,合格。

“量尺寸。”他说。

技术员拿起卡尺、千分尺,开始测量密封圈的内径、外径、截面直径。每个尺寸测三次,取平均值,记录在表格上。

“内径25.02毫米,外径35.01毫米,截面直径5.01毫米。”技术员报出数据,“公差都在正负0.02毫米以内,符合要求。”

“好。”齐铁军点头,“做性能测试。”

密封圈被送到实验室。这里有一台简陋的密封性能测试台,是厂里自制的,能模拟一定的工况,但精度有限。测试员把密封圈装到测试台上,启动电机,密封圈开始旋转。转速从低速逐渐升高,温度也从室温逐渐升高。仪表盘上显示着转速、温度、泄漏量等参数。

齐铁军、赵红英、王工,都站在测试台旁,眼睛紧盯着仪表盘。

转速达到一万转,温度一百度,运行十分钟,泄漏量正常。

转速一万两千转,温度一百二十度,运行十分钟,泄漏量略有增加,但在允许范围内。

转速一万五千转,温度一百五十度,运行十分钟,泄漏量明显增加,接近临界值。

测试员看向齐铁军:“齐工,还要继续吗?”

“继续。”齐铁军说。

转速继续升高,一万六千转,一万七千转……当转速达到一万八千转时,密封圈突然失效,泄漏量急剧增加,测试台发出警报。

测试员赶紧停机。密封圈被取下来,已经变形,表面有磨损痕迹。

“一万八千转,一百五十度,扛不住。”王工摇头。

“但比我们之前的产品强。”赵红英说,“我们之前的产品,一万五千转就失效了。这次能到一万八千转,已经是进步。”

“但还是不够。”齐铁军说,“上海那边要求两万转,一百五十度,连续运行一百小时。现在才到一万八千转,而且只运行了不到一小时。”

“配方还要调整。”王工说。

“设备也要升级。”齐铁军说,“这台测试台,最高只能模拟到一万八千转,再高电机就烧了。而且控温精度不够,密封结构也有问题。要做更高要求的测试,必须有更好的设备。”

“深圳大学那边……”赵红英说。

“我已经联系了陈教授,周末可以安排测试。”齐铁军说,“但在此之前,我们要把配方优化到最佳状态。今天只是第一次试制,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。”

他拿起那个失效的密封圈,仔细查看磨损部位。磨损主要集中在唇口,这是高速旋转时受力最大的地方。唇口的材料、角度、硬度,都需要调整。

“王工,我们今晚加班,把配方再调整一下。”齐铁军说,“炭黑的品种和用量,可以再优化。白炭黑的表面处理,可以试试其他偶联剂。硫化体系也可以微调,提高交联密度。”

“好,我这就准备。”王工说。

那一夜,车间和实验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。齐铁军、王工、还有几个技术骨干,围在工作台旁,讨论、计算、试验。他们调整配方,重新混炼,重新硫化,然后测试。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调整,一次次重来。

赵红英也一直在旁边陪着。她不懂技术,但她懂管理,懂支持。她让食堂做了夜宵送过来,面条、包子、鸡蛋汤,简单但热乎。她给每个人倒水,提醒他们休息。她看着那些专注的面孔,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工装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这就是她的工厂,她的工人们。没有高深的理论,没有先进的设备,但他们有干劲,有韧性,不服输。就像齐铁军说的,中国人不笨,不懒,缺的是机会,是平台。现在机会来了,平台有了,他们就要抓住,就要拼命。

凌晨两点,第五批样品出来了。这次,密封圈在一万八千转下坚持了四十分钟,比第一次多了十分钟。

“有进步。”齐铁军说,但眉头依然紧锁,“但还是不够。唇口的磨损问题,还是没有根本解决。”

“是不是材料的问题?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说,“丁腈橡胶和丙烯酸酯橡胶,耐热性还是有限。要不要试试氟橡胶?氟橡胶耐热性更好,能到二百度。”

“氟橡胶太贵,而且加工困难。”王工摇头,“我们现在做的是大批量产品,要考虑成本。氟橡胶一公斤上百块,丁腈橡胶才十几块,差太多了。”

“那就只能在现有材料上做文章。”齐铁军说,“配方、工艺、模具,都要优化。王工,我记得你们厂有一种特种补强剂,是跟北京化工学院合作开发的,叫什么来着?”

“纳米碳酸钙。”王工说,“但我们只用过在普通制品上,高速密封圈上没用过。”

“可以试试。”齐铁军说,“纳米材料粒径小,比表面积大,补强效果好。如果能均匀分散在胶料里,应该能提高耐磨性和耐热性。”

“但分散是个问题。”王工说,“纳米材料容易团聚,分散不好,反而会成为缺陷点。”

“用高剪切密炼,延长混炼时间,再加分散剂。”齐铁军说,“明天就试。”

凌晨三点,大家实在撑不住了,才各自回去休息。齐铁军回到宿舍,简单冲了个澡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配方、工艺、测试数据。密封圈唇口的磨损机理,材料的选择,工艺的优化,设备的局限……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。

他想起了在上海橡胶厂看到的那些老旧设备,想起了周厂长说的“不甘心”。是的,不甘心。国营大厂不甘心,乡镇企业不甘心,所有中国工业人都不甘心。凭什么我们就做不出好产品?凭什么我们就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?

窗外,天边已经泛白。深圳的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。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,永远在奔跑,永远在追赶。而他们,就是奔跑的人,追赶的人。

第二天,齐铁军起了个大早,先去车间看了看。夜班工人已经下班,白班工人还没来,车间里静悄悄的。但工作台上,昨晚试验的样品、记录的数据、讨论的草稿,都还在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、公式、图表,是昨晚战斗的痕迹。

他走到测试台旁,拿起那个失效的密封圈,对着灯光仔细看。唇口的磨损痕迹很清晰,是典型的疲劳磨损。在高速旋转下,密封圈唇口与轴面摩擦,产生热量,导致材料软化、老化、磨损。要解决这个问题,要么提高材料的耐热性和耐磨性,要么优化唇口设计,减小摩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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