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2章 橡胶所的灯光(2/2)
“这些都是进口的,花了所里不少外汇。”陈明指着那些设备说,“但值。有了这些设备,才能做深入的研究,才能知道材料为什么失效,怎么改进。”
齐铁军看着那些设备,心里羡慕。这才是搞研究该有的条件。他们厂里,就一台自制测试台,精度差,功能少,做不了深入的测试。如果有这些设备,他们的研发进度能快很多。
“我们能借用一下吗?”齐铁军问。
“用可以,但要排队。”陈明说,“所里的项目多,设备紧张。你要用,得提前预约,还得交费。不便宜,一小时好几百。”
齐铁军苦笑。好几百,对他们厂来说,是笔不小的开销。但该花的钱还得花。没有测试,就没有数据,没有数据,就不知道怎么改进。
“我想做几个测试。”齐铁军说,“材料的耐热性、耐磨性、动态性能,还有密封圈的摩擦温升测试。能安排吗?”
“我帮你问问。”陈明说,“明天吧,明天我带你去找设备管理科,看能不能插个队。不过测试费得你们出,所里有规定,外单位用设备,必须收费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齐铁军说。
晚上,陈明请齐铁军在研究所食堂吃饭。食堂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两人打了饭,找张桌子坐下。饭菜简单,一荤一素,味道一般,但实惠。
“所里条件就这样,将就吃。”陈明说。
“挺好,比我们厂食堂强。”齐铁军说。他说的是实话,他们厂的食堂更简陋。
两人边吃边聊。聊大学时的趣事,聊毕业后的经历,聊各自的现状。陈明在所里干了十几年,从技术员到工程师,现在是个课题组长,带几个人,做些应用研究。所里待遇稳定,但收入不高,一个月几百块钱,在广州这种地方,勉强够用。
“想过出去吗?”齐铁军问。他知道,这些年,很多科研院所的人都“下海”了,去企业,去外企,收入翻几倍。
“想过。”陈明坦言,“所里好几个同事都走了,去深圳,去珠海,去外企,一个月能拿一两千,甚至更多。我也有机会,有企业挖过我,但我没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舍不得。”陈明说,“舍不得这个平台,这些设备,这些积累。在企业里,搞研发是次要的,赚钱是主要的。在所里,虽然钱少,但能静下心来做点研究,搞点真正的东西。咱们国家在橡胶技术上,跟国外差距大,总得有人做基础研究,总得有人往前赶。都去赚钱了,谁来做研究?”
齐铁军沉默。陈明说的是实情。改革开放,经济搞活,大家都想赚钱,搞研究的少了,搞基础研究的更少。但基础研究是根本,没有基础研究,就没有技术进步。就像他们现在做的密封圈,材料不行,设计不行,工艺不行,光有热情没用,得有真本事。
“你们厂现在怎么样?”陈明问。
“难。”齐铁军说,“乡镇企业,要钱没钱,要人没人,要设备没设备。全靠一股劲,不服输的劲。但光有劲不行,得靠技术,靠积累。我们这次接的这个活,是上海一家大厂都做不了的。我们要是能做出来,就能站稳脚跟,就能发展。做不出来,厂子可能就完了。”
“这么严重?”
“嗯。”齐铁军点头,“订单拿不到,就没钱,没钱就发不出工资,工人就得走。工人走了,厂子就垮了。所以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”
陈明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铁军,你还是老样子,认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大学时就这样,现在还是。”
“没办法,性格如此。”齐铁军笑笑。
“需要什么帮助,尽管说。”陈明说,“我在所里,能帮的有限,但有些资料、数据、样品,可以给你们。知识这东西,藏着掖着没用,用起来才有价值。”
“谢谢。”齐铁军说,“有你这句,我就踏实了。”
吃完饭,陈明带齐铁军去招待所。招待所在研究所院里,一栋三层小楼,条件简陋,但干净,便宜,一晚上十五块钱。齐铁军办了入住,放下行李,陈明说要回家,明天再来找他。
陈明走后,齐铁军洗了把脸,坐在床边,拿出笔记本,整理今天的收获。改性白炭黑,TRA促进剂,唇口角度调整,过盈量调整,多唇结构……一个个思路,一个个可能性。他要把这些消化吸收,变成具体的改进方案。
他写了会儿,想起该给厂里打个电话。招待所一楼有公用电话,他下楼,拨通了赵红英办公室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是赵红英的声音,带着疲惫:“喂?”
“红英,是我。”
“铁军?你到广州了?怎么样?”
“到了,见了老同学,收获很大。”齐铁军简单说了情况,“拿到了改性白炭黑的样品,还有一些新思路。明天去所里做测试,看看效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红英松了口气,“厂里这边,王工他们继续在试,但进展不大。设备的事,我打听了,国产的测试台,能到两万转的,要八万块。进口的,得十几万美元。太贵了,买不起。”
“先不买设备,把钱花在刀刃上。”齐铁军说,“测试可以借所里的设备做,给点钱就行。关键是配方和工艺要突破。我这边有思路了,回去就试。”
“好,你专心搞技术,其他的我来。”赵红英说,“对了,上海那边来电话了,问进度。我说正在攻关,月底前给答复。周厂长挺着急的,说那边项目等用。”
“月底……还有二十天。”齐铁军算了下时间,“来得及。我这边三天,回去再试几天,应该能有突破。”
“你也不要太拼,注意身体。”赵红英说,“广州热,多喝水,别中暑。”
“知道了,你也是。”齐铁军说,“厂里就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啥,应该的。”赵红英顿了顿,说,“铁军,谢谢你。没有你,这个厂,这个项目,早就黄了。”
“说这些干啥。”齐铁军说,“咱们一起干,一起闯,一定能成。”
挂了电话,齐铁军又在楼下站了会儿。夜风吹来,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。院子里有榕树,有花草,有路灯,灯光昏黄,飞蛾在灯下飞舞。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更远处是城市的喧嚣。
他想起了沈雪梅。从上海回来后,一直忙,没顾上联系她。现在在广州,离江南更远了,但心里的牵挂却更近了。他犹豫了下,又拿起电话,拨通了沈雪梅医院的号码。
电话转到住院部,护士说她下班了。齐铁军又拨通她宿舍的号码。响了几声,接起来了,是沈雪梅的声音,轻柔的,带着点疲惫:“喂?”
“雪梅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惊喜的声音:“铁军?你在哪儿?”
“在广州,出差。”
“广州?那么远。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今天刚到。”齐铁军说,“来橡胶研究所,请教点技术问题。厂里接了个新项目,高速密封圈,有点难,来取取经。”
“哦……”沈雪梅应了声,然后问,“累吗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,在所里食堂吃的。不累。”
“注意身体,别太拼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怎么样?医院那边,改革顺利吗?”
“还好,就是忙。”沈雪梅说,“改制方案下来了,要精简科室,优化人员。有些老同志有情绪,要做工作。还有,药品采购要招标,流程复杂,头疼。”
“慢慢来,别急。”齐铁军说,“改革是趋势,但也要循序渐进。你们医院是试点,压力大,但机会也多。做好了,就是榜样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沈雪梅说,“就是有时候觉得累,心累。以前只管看病,现在要管人,管事,管钱。我不擅长这些。”
“慢慢学,你能行。”齐铁军说,“你心思细,有耐心,又公道,大家会服你的。”
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声:“你就会安慰我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齐铁军也笑了。
两人又聊了会儿,聊工作,聊生活,聊琐事。沈雪梅说医院旁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,秋天要来了。齐铁军说广州还像夏天一样热。沈雪梅说食堂换了新厨子,做的菜不好吃。齐铁军说广州的饭菜偏甜,吃不惯。
聊了十几分钟,齐铁军怕电话费太贵,说要挂了。沈雪梅说好,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。齐铁军说好,你也保重。
挂了电话,齐铁军站在电话旁,发了会儿呆。夜风吹过,带来丝丝凉意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红星机械厂,沈雪梅每天给他送饭,铝饭盒里装着简单的饭菜,但温暖。那时候的日子简单,但也充实。现在日子复杂了,忙了,累了,但那份温暖还在,在心里,在电话线的那头。
他转身上楼,回到房间,继续整理笔记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专注而坚定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闪烁,这是一个不眠的城市,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城市。而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,在这个简陋的招待所房间里,一个工程师正在为一个小小的密封圈奋斗,为一个乡镇企业的未来奋斗,也为这个国家工业的进步奋斗。
夜,深了。但橡胶所实验室的灯,还亮着。那些穿白大褂的人,还在忙碌。称量,混合,硫化,测试,记录,分析。一遍又一遍,一次又一次。失败,总结,改进,再试。这就是科研,这就是工业,这就是进步的路,漫长,艰难,但必须走。
齐铁军合上笔记本,关灯,躺下。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测试,讨论,学习,思考。他闭上眼睛,但脑子里还在转,配方,工艺,设计,设备……一个个问题,一个个方案。他要在广州的三天里,尽可能多地学,尽可能多地问,尽可能多地拿回有价值的东西。
因为他知道,厂里在等他,工人在等他,那个小小的密封圈在等他。那是希望,是未来,是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。
他想着想着,渐渐睡着了。梦里,他回到了车间,看到了那台测试台,密封圈在高速旋转,稳定,持久,一百小时,一千小时,一万小时……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,旋转着,旋转着,带着中国工业的希望,旋转向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