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3章 橡胶所的灯光(续)(1/2)
第二天一早,齐铁军就醒了。广州的天亮得早,才六点多,窗外的天已经大亮。他起床洗漱,在招待所楼下的小摊吃了碗肠粉,然后就往橡胶研究所去。
陈明已经在实验室等他了。两人打了招呼,陈明就带他去设备管理科。科长姓王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,头发花白,戴副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陈明说明来意,王科长从眼镜上方看了看齐铁军,又看了看陈明。
“用设备可以,但得排队。”王科长说,“所里项目多,设备紧张。高速旋转试验机,至少要等三天。高温老化箱,等两天。摩擦磨损试验机,等一天。其他的,看情况。”
“王科长,能不能通融一下?”陈明陪着笑说,“这是我老同学,从江南大老远来的,厂里等着数据攻关,很急。”
“急?谁不急?”王科长放下报纸,“哪个项目不急?哪个厂子不急?都急。但设备就这么多,得按规矩来。先来后到,一视同仁。”
齐铁军从包里掏出介绍信,还有厂里盖了章的申请函,双手递给王科长。“王科长,您看看。我们厂是乡镇企业,接了个军工配套的订单,做高速密封圈。现在卡在材料上,做不出来,订单就要黄,厂子两百多号人,就指着这个吃饭。我们大老远来,就是想借所里的设备,做几个关键测试,找到改进方向。您帮帮忙,通融一下。”
王科长接过介绍信,仔细看了看,又看看齐铁军。齐铁军穿着简单的衬衫裤子,脚上一双旧皮鞋,风尘仆仆,但眼神诚恳。王科长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军工配套?”
“是,具体不便说,但确实重要。”齐铁军说。
王科长又看了看介绍信,江南省向阳农机厂的公章,还有省国防工办的批文。他沉吟片刻,说:“这样吧,高速旋转试验机,今天下午有个空档,原本是二室要用的,但他们那边样品没准备好,延后了。你们可以先用,但只有两个小时。其他的,我尽量安排,但得排队。”
“够了够了,谢谢王科长!”齐铁军连忙说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王科长说,“费用得按标准交。高速旋转试验机,一小时三百块。高温老化箱,一小时两百。摩擦磨损试验机,一小时一百五。其他设备,看情况。测试费、材料费、人工费,另算。能接受吗?”
齐铁军心里算了下,两个小时高速旋转测试,就是六百块,加上其他测试,至少得一千多。对厂里来说,是笔不小的开销。但该花的钱还得花。他点头:“能接受,谢谢王科长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王科长在登记本上记下,开了单子,“下午两点,三号实验室,高速旋转试验机。小陈,你带他去办手续,交费。”
陈明带着齐铁军去财务科交费,一千两百块,现金。齐铁军从包里拿出钱,一沓十块的,数了十二沓。财务科的女同志点了两遍,开了收据。齐铁军小心地把收据收好,这是要回去报账的。
交了钱,陈明带齐铁军去三号实验室做准备。实验室里,高速旋转试验机已经准备好了,是个大家伙,一人多高,主体是个圆筒,里面有夹具,可以夹持试件,高速旋转。旁边是控制台,有仪表,有按钮,有记录仪。
“这机器是德国进口的,八十万马克。”陈明介绍说,“国内没几台。最高转速三万转,可以加温,最高二百度,可以测扭矩、温度、振动。你们要做密封圈测试,得先做试件。标准试件是圆环,内径、外径、厚度有标准。你们有带样品吗?”
“带了。”齐铁军从包里拿出几个密封圈样品,还有准备好的试件,是切割好的橡胶圆环,内径三十毫米,外径五十毫米,厚度五毫米,符合测试标准。
陈明看了看试件,点点头:“准备得挺专业。不过,你们要测试什么参数?”
“主要是摩擦温升和耐久性。”齐铁军说,“转速两万转,温度一百五十度,跑一百小时。但我们先做短时间测试,看看趋势。想测不同配方、不同结构下的性能差异。”
“那得做对比试验。”陈明说,“你们有几个配方?”
“三个。”齐铁军说,“一个是原来的基础配方,一个是加了改性白炭黑的,一个是调整了硫化体系的。结构也有三种,一种是常规唇形,一种是调整了角度的,一种是减小了过盈量的。”
“那就是九组试验。”陈明算了下,“每组跑两小时,就是十八小时。但机器只有两小时,只能做一两组。你得选最重要的。”
齐铁军想了想,说:“先做基础配方和改性白炭黑配方的对比,都用常规结构。看看改性白炭黑的效果到底有多大。”
“好。”陈明说,“那现在准备试件。你先去更衣室换白大褂,戴手套,这里要求严格,不能有灰尘。”
齐铁军去更衣室换了白大褂,戴了手套、帽子,回来时,陈明已经准备好了试件安装工具。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试件装到夹具上,拧紧螺栓,检查对中。然后设置参数:转速两万转,温度一百五十度,时间两小时。启动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转速慢慢升高,仪表上的数字跳动。齐铁军紧盯着控制台,看着转速、温度、扭矩的数据变化。陈明在记录本上记录,每隔十分钟记一次。
前半小时,一切正常。转速稳定,温度稳定,扭矩也稳定。但四十分钟后,基础配方试件的温度开始缓慢上升,扭矩也有波动。改性白炭黑试件的温度相对稳定,扭矩波动也小。
“有戏。”陈明说。
齐铁军点头。他看出来了,改性白炭黑确实有效,能降低生热,提高稳定性。但还不够,温度还是在缓慢上升,只是上升得慢一些。要达到一百小时,还得继续改进。
两小时到,机器停下。两人取下试件,测量尺寸,观察表面。基础配方试件有明显的磨损,唇口有烧蚀痕迹。改性白炭黑试件磨损小一些,但也看得出有磨损。
“效果有,但不明显。”陈明说,“生热降低大概百分之十五,磨损降低百分之二十。但离一百小时还差得远。”
“是。”齐铁军说,“但至少证明了方向是对的。改性白炭黑有效,那TRA促进剂,还有唇口设计,应该也有效。关键是找到最佳组合。”
“那得做大量试验。”陈明说,“九组不够,得做几十组,甚至上百组。要优化配方,优化结构,还得优化工艺。硫化温度、硫化时间、硫化压力,都会影响性能。这是个系统工程,得一点一点试。”
齐铁军知道陈明说得对。搞材料,搞工艺,就是这样,没有捷径,只有大量的试验,大量的数据,大量的分析。但时间不等人,厂里等不起,订单等不起。
“还有其他设备能尽快用上吗?”齐铁军问。
“我再去问问王科长。”陈明说。
下午,陈明又去找了王科长,软磨硬泡,又争取到了一些机时:明天上午用高温老化箱,明天下午用摩擦磨损试验机。虽然时间都不长,但聊胜于无。齐铁军很感激,知道陈明是尽了力的。
接下来的两天,齐铁军就泡在实验室里。做高温老化测试,看看材料在高温下的性能衰减;做摩擦磨损测试,看看耐磨性;还做了动态力学分析,看看材料的弹性、阻尼、疲劳性能。数据一点一点积累,笔记本上记满了数字、图表、分析。
第三天,他去找了老高工,请教唇口设计的问题。老高工很热心,拿出图纸,给他讲解,还给了他一些计算表格,是所里多年积累的经验公式,可以根据转速、压力、温度,计算最佳唇口角度、过盈量、接触压力。
“这些公式,是我们所几十年的积累,是花钱买不来的。”老高工说,“你拿回去,好好研究。但记住,公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实际应用时,还得根据具体情况调整。密封这东西,三分设计,七分工艺,十分用心。”
齐铁军如获至宝,小心地把图纸和表格收好。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,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经验。
三天时间很快过去。齐铁军要回去了。临走前,陈明送他到门口,还给了他几包样品:改性白炭黑,TRA促进剂,还有一些其他助剂,每样几百克,不多,但够做试验了。
“这些样品,所里也不多,你省着用。”陈明说,“有什么问题,随时打电话。如果还需要测试,提前说,我尽量安排。”
“老陈,这次真的谢谢你。”齐铁军握住陈明的手,“没有你,我这一趟就白来了。”
“客气啥,老同学。”陈明笑笑,“你们好好干,把这个密封圈做出来,给咱们国产密封件争口气。这些年,高端密封件全靠进口,日本人、德国人、美国人,赚了我们多少钱。咱们得争气,得自己做出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齐铁军说。
他坐上了回程的火车。广州到江南,二十多个小时。他买了硬座,车厢里挤满了人,大包小包,各种气味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坐在靠窗的位置,拿出笔记本,整理这几天的收获。数据,公式,思路,一点点梳理,一点点消化。
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,农田,村庄,城市,山川。中国很大,很复杂,很落后,但也在变化,在进步。就像这列火车,虽然慢,虽然挤,但一直在向前,向着目的地。
他想起了厂里,想起了赵红英,想起了工人们。他们还在等,等他的消息,等他的方案。他必须带回去有用的东西,必须找到突破口,必须成功。
他也想起了沈雪梅。这几天忙,没顾上给她打电话。等回去,安定下来,再给她打。告诉她广州的见闻,橡胶所的收获,还有,对她的思念。
火车轰隆轰隆,向着北方,向着江南,向着那个小小的乡镇企业,向着那个等待突破的密封圈。
(齐铁军线结束,约4500字)
江南省,红星机械厂医院。
沈雪梅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:医院改制方案,科室调整计划,人员分流名单,药品采购招标文件……她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头疼。
改制是个系统工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医院有三百多号人,医生护士,行政后勤,老老少少。要精简科室,优化人员,提高效率,但也不能一刀切,要考虑大家的感受,要考虑稳定。
最难的是人员分流。有些老同志,在医院干了一辈子,技术可能跟不上时代了,但没功劳也有苦劳,不能简单辞退。有些年轻人,有想法,有干劲,但经验不足,需要培养。怎么平衡,怎么安排,是个大问题。
还有药品采购。以前是统购统销,现在是招标采购。流程复杂,关系复杂,利益复杂。昨天有个药商找她,暗示可以给回扣,被她严词拒绝了。但拒绝之后呢?药品质量怎么保证?价格怎么控制?她心里没底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进来的是医务科长老刘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“沈院长,这是初步的人员分流名单,您看看。”
沈雪梅接过名单,仔细看。名单上,有二十多人,有医生,有护士,有后勤。她一个个看,一个个想。这个老张,外科医生,技术不错,但脾气不好,经常和病人吵架。那个小王,护士,年轻,勤快,但经验不足。还有食堂的老李,干了三十年,菜做得一般,但人老实。
“老刘,这个名单,你跟大家都谈过了吗?”沈雪梅问。
“谈了一部分,还没全谈。”老刘说,“有些同志有情绪,说医院不要他们了,要闹。”
“不是不要,是优化。”沈雪梅说,“医院要发展,必须改革。但改革不是甩包袱,是要让大家都能发挥所长。这样,你再仔细了解一下每个人的情况,听听他们的想法,看看有没有更适合的岗位。实在不行,我们再想办法,比如内部退养,或者转岗培训。”
“好,我再去沟通。”老刘说,“但沈院长,有些人确实不适合在临床一线了,转岗也没地方转。医院就这么大,岗位就这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雪梅说,“但尽量想办法。改革要稳,不能急。你先去沟通,有困难再找我。”
老刘走了,沈雪梅继续看文件。药品采购招标文件,厚厚一本,全是条款,密密麻麻。她看得头晕,但还是得看。这是医院的命脉,药品质量关系到病人生命,不能马虎。
看着看着,她想起了齐铁军。他这时候应该到广州了,不知道顺利不顺利。橡胶密封圈,听起来简单,但做起来难。高速,高温,长时间运行,对材料,对工艺,都是考验。他一个人在外,奔波,求教,不容易。
她想给他打个电话,但不知道他住哪儿,怎么联系。只能等他打来。但等了两天,没等到。她想,他一定很忙,在做实验,在学习,在思考。他就是这样,一旦投入工作,就忘了其他。
她又想起了赵红英。那个乡镇企业的女厂长,风风火火,敢想敢干。她跟齐铁军合作,接了这个军工订单,压力很大。但她是那种越压越强的人,有股不服输的劲。沈雪梅欣赏她,但也担心她。太拼了,身体会垮。
电话响了。
沈雪梅接起来,是院长。“雪梅,来我办公室一下,有事商量。”
沈雪梅放下文件,去了院长办公室。院长姓周,是个老医生,快退休了,为人温和,但做事果断。改制的事,主要是沈雪梅在操办,但大事还得院长拍板。
“坐。”周院长指了指椅子,“药品招标的事,有点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卫生局刚下的通知,说为了规范采购,要搞集中招标,几家医院联合,统一招标,统一采购,统一配送。”周院长说,“这是好事,能降低成本,规范流程。但对我们医院来说,可能有点麻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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