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(2/2)
朱棣没有说话。
朱棡也没有逼他。两兄弟就那么坐着,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。
“后半句她没写完。”朱棣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但我看得懂。”
“你看懂了什么?”
“如果大哥赢了——你会死。”朱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母后不忍心写出来,但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朱棡嗤笑了一声:“所以你连夜赶了一天一夜的路?”
“我赶路是因为母后让我来。”朱棣的下颌线绷紧了,“不是因为你。”
“行,不是因为我。”朱棡把果冻的空壳捏扁,随手扔进了江里,“老四,你已经到了,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你告诉我该怎么办。”
朱棡回过头,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告诉你?凭什么?你带六千人堵在我家门口,现在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?”
朱棣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三哥,别绕弯子。你今天一个人来接我,没带一兵一卒,就是想跟我单独谈。那就谈。你想要什么,我能给什么,咱们摆在台面上说。”
朱棡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不是腹黑的、算计的,而是带着一种长兄看幼弟时才会有的、真切的欣赏。
“老四,你跟大哥最大的区别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大哥算计人的时候,喜欢藏着掖着,让别人去当刀。你不一样——你敢把刀亮出来,让对面看见你手里有家伙。”
朱棣没有接话。
“好,我摆台面上。”朱棡的笑容收了起来,声音陡然冷了三度,“今天日出之后,父皇会去崇礼大街收网。周铎、黄子澄、马全,全是死罪。但大哥——父皇不会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但你不知道的是——父皇也不会废他。”
朱棣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。
“至少不会今天废。”朱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,“老头子最怕的不是兵变,是失控。大哥反了,他能压下去。但如果他当场废太子,朝堂上就真的炸了。淮西那帮人会觉得天要塌了,文官集团会拼了命地保太子。到时候不是兵变的事了,是整个朝堂要分裂。”
朱棣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朱棡转过身,面朝他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今天你带兵过江,以勤王的名义进城。六千人不用进城,留在龙江北岸就行。但你这个人,必须去见父皇。”
“见了之后呢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说。”朱棡一字一顿,“你只需要跪在那里,让父皇知道——他的四儿子,也来了。”
朱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。
三个儿子。老大谋反,老三平叛,老四勤王。三个人站在朱元璋面前的时候,那张龙椅该传给谁——连瞎子都看得出来。
“三哥。”朱棣站起身,低头看着坐在石头上的朱棡。
“嗯?”
“北平以北归我,那草原呢?”
朱棡抬起眼皮。
朱棣的眼睛里,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草原上的蒙古人,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朱棡沉默了两息,忽然伸出手。
“先过江。”
朱棣低头看着那只手,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手,握住了。
两只手攥在一起,力道都不小。
“走吧,老四。”朱棡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先去见父皇。草原的事——”
他翻身上马,赤电打了个响鼻。
“回头再算。”
朱棣站在原地,看着朱棡纵马往城门方向奔去的背影,手心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。
很热。
也很硬。
那不是一个文人的手。那是一只握过方天画戟、按过六千门火炮开关的手。
“张玉。”他头也没回。
“末将在!”对岸传来张玉的应答。
“过江。带五百亲卫。其余人——”
朱棣翻身上了那条小舟,竹篙一撑,小舟划入江心。
“其余人等我消息。”
小舟在晨雾中缓缓前行。身后六千铁骑沉默如山。
而在应天府的乾清宫内,朱元璋已经换上了全套的龙袍冠冕。
他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,缓缓开口。
“王景弘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崇礼大街。告诉蒋瓛——”
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老匕首上,指节泛白。
“把周铎和黄子澄,带到咱面前来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还有——去东宫传旨。让老大……”
龙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沉重的弧线。
“让老大自己走过来。”
崇礼大街上的血腥味还没散。
晨光透过云层打下来,照在满地的兵器和蜷缩在地上的八千降卒身上,像给一幅地狱画卷上了一层惨淡的滤镜。
朱元璋的龙辇到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。
锦衣卫开道,两列甲士分列街口,金吾卫从两侧民宅清出了一条通道。龙辇在崇礼大街正中间停了下来。
朱元璋没坐辇。
他穿着全套龙袍冠冕,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上。脚下是叛军丢弃的刀枪,踩上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他一脚都没有绕,每一步都踩得理直气壮。
蒋瓛跟在他身后三步,手按绣春刀,目光四下扫视。
街面两侧的屋脊上,魏武卒已经撤了下来。朱棡的人手脚干净,连沙袋上沾的血都擦了一遍。但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腥气骗不了人。
八千降卒跪了一地,从北口排到南口,密密麻麻,像一片被收割后的麦茬。
朱元璋在街道正中央站定。
他没看那些降卒。他的目光越过无数低着的脑袋,落在最前面被五花大绑、按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。
周铎。
黄子澄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周铎先动了。他的脸上横着一道刀伤,是混战时蹭的,血凝成了黑色的痂,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。他仰起头看着朱元璋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头困兽临死前的麻木。
黄子澄动得慢些。他被绳子勒得缩成一团,抬起头的时候,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,嘴唇哆嗦个不停。
“陛下……微臣……微臣是被太子逼迫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