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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2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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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字都没多说。朱元璋甚至没有提高音量。但黄子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,声音戛然而止。

朱元璋缓缓转头,看向蒋瓛。

“人呢?”

蒋瓛知道他问的是谁。

“回陛下,已经去东宫传旨了。”

朱元璋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他就那么站在崇礼大街上,背着手,一动不动。

晨风吹动他的龙袍下摆,猎猎作响。

满街的人大气都不敢出。

等了多久,没有人数。

一炷香?半个时辰?

直到崇礼大街南口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。

朱标来了。

他真的是自己走来的。没有辇轿,没有太监搀扶,连一个随从都没带。

他穿的还是昨天那身素色常服,没有换衣裳。头发也没束好,散了几缕在耳边。右边脸颊上的青紫比昨天更重了,衬着惨白的肤色,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宣纸。
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
但他在走。

从南口走过韩观的拒马,走过满地的降卒,走过丢弃的刀枪。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军——他的叛军——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
朱标走到朱元璋面前十步远的地方,停了。

父子对视。

朱元璋的脸上没有暴怒,没有痛心,甚至没有失望。那张脸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六十年的老岩石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“跪下。”

朱标的膝盖弯了。

他跪下去的动作很慢,好像全身的骨头都在跟他的意志较劲。但他最终还是跪了。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咚”。

“父皇。”

朱标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没有求饶,没有哭诉,连辩解都没有。

就两个字。
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标儿。”老朱开口了,声音干哑,像是嗓子里含了一把沙子,“你从小到大,什么时候骗过咱?”

朱标抬起头。

“六岁那年,你偷吃了你娘腌的酱萝卜,吃撑了,跟咱说是隔壁宋大头家的狗吃的。”朱元璋的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,但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,让在场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在发凉。

“咱当时信了。因为你是咱的大儿子,咱的太子。咱觉得你不会骗咱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朱元璋迈出一步,离朱标更近了些。

“后来你告诉咱,老三在海外拥兵自重,不服朝廷调遣。咱也信了。你说博多银山的账目不清,需要户部清查。咱还是信了。”

又近一步。

“你说李景隆去博多是公事公办、代朝廷行事。咱点了头。”

再近一步。

朱元璋站在朱标面前,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长子。两人之间不到三尺。

“可你没告诉咱——”

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、用力地锯在骨头上。

“你给你弟弟的药里掺了砒霜。”

崇礼大街上死一般的沉寂。

跪在最前面的黄子澄浑身抽搐了一下,差点趴在地上。

朱标没有否认。

他只是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那块青石板上。那块石板被昨晚的铁蹄踏出了一道裂纹,裂纹从他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
“父皇教过儿臣一句话。”朱标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朱元璋一个人能听清。

“什么话?”

“坐上那张椅子,就不能有心软的时候。”

朱元璋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
这句话是他说的。洪武五年,他带朱标去观刑,亲眼看着十几个功臣的脑袋落地之后,对着大儿子说的原话。

“所以你觉得,毒死你弟弟,是不心软?”朱元璋的声音开始发颤,但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

“儿臣觉得——”朱标抬起头,直视朱元璋。

那双眼睛里,终于露出了某种朱元璋无比熟悉的神色。

冷。

是朱元璋自己的冷。

“儿臣觉得,老三的兵、老三的银子、老三的火炮——对这张椅子来说,是最大的威胁。父皇不动手,儿臣只能自己动手。”

“好——好一个自己动手!”

朱元璋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灼伤了一样。

他握着拳头的手在发抖,指节咔咔作响。

“朱标!你是咱手把手教出来的太子!你不是蓝玉、不是胡惟庸——你是咱的种!你要杀老三,你倒是跟咱明说啊!你在咱眼皮子底下搞阴谋、掺毒药、发兵符,你把咱当什么了?”

朱标没有退缩,也没有认错。

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
“父皇当年杀功臣的时候,也没跟任何人商量过。”

“砰!”

朱元璋一脚踹在了朱标的胸口上。

这一脚用了全力。朱标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两尺,后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陛下——”蒋瓛往前冲了半步,又硬生生刹住了。

朱标躺在地上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。他没有挣扎着爬起来,就那么仰面朝天地躺着。

“父皇,您踹得没错。”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,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儿臣输了。输了就该挨打。”

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盯着地上的朱标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始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。

就在这时。

崇礼大街南口,马蹄声响了。

所有人回头看去。

两骑并辔而来。

左边那个,玄色金丝蟒袍,长发高挽,面如冠玉——朱棡。

右边那个,旧战甲风尘仆仆,肩宽如墙,目光沉沉——朱棣。

两兄弟在距离朱元璋二十步远的地方同时下马。朱棡落在前半步,朱棣落在后半步。

朱棣走到朱元璋面前,什么话都没说。

他只是跪了下来。

一个标准的大礼,额头碰地,动作利落干净。

“儿臣朱棣,闻京师有变,率兵勤王。幸得天佑,陛下安然。”

就这一句,再没多说半个字。

朱元璋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四,又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老三,最后目光落在躺在地上没爬起来的老大。

三个儿子。

一个叛了。一个平了叛。一个连夜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来“勤王”。

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滑稽得可笑——他打了一辈子仗,到头来最漂亮的一场仗,是他三儿子打的。对象还是他大儿子。

“起来。”朱元璋对朱棣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朱棣站了起来,垂手而立,目光平视前方,不看任何人。

朱元璋转向朱棡。

“老三。”

朱棡微微躬身:“父皇。”

“你昨晚什么时候知道他们改走崇礼大街的?”

“亥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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