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2章(2/2)
“你的人什么时候埋伏到位的?”
“寅时。”
“你那三千人什么时候进的城?”
“前天夜里。”
朱元璋的眼皮跳了跳。
“前天?”
“是。”
前天。
也就是说,在周铎和黄子澄还在对着地图密谋的时候,朱棡的三千生力军已经藏进了城里。
朱元璋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三个儿子,面朝崇礼大街北口那堆沙袋工事的残骸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周铎、黄子澄、马全——”
朱元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。
“斩。”
蒋瓛领命。
“太子——”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朱元璋闭上了眼睛。
那个字在他嘴边翻滚了很久,很久。
“……先押回东宫。禁足。无旨不得出门。”
不是废。
也不是放。
是搁着。
朱棡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,轻轻握了一下拳。
够了。
今天不需要更多了。
他抬起眼皮,余光扫了一眼远处城墙根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站着一个穿月白深衣的清瘦身影,提着一盏灯笼,正在往回走。
灯笼晃了一下。
四短一长。
预先约好的暗号——**“不争即争。等。”**
朱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分。
而此时,朱元璋已经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龙辇走去。经过朱棣身边时,他的脚步突然停了。
“老四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朱元璋没有回头,只是用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声音问了一句:
“你那六千人,打算在龙江待多久?”
朱棣沉默了一息。
“父皇让儿臣走,儿臣今天就走。”
朱元璋冷哼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,上了龙辇。
龙辇缓缓驶离崇礼大街。
朱棡转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朱标。朱标也正看着他。两兄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
朱标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。
朱棡没有读出来,但他看懂了。
**“我不服。”**
朱棡微微一笑,转身翻上赤电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朱棣说。
朱棣没动,盯着朱标看了两秒,然后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跟上了朱棡。
两骑消失在崇礼大街尽头。
而躺在地上的朱标,终于被赶来的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架了起来。
他没有挣扎,任由两个太监架着他往东宫方向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崇礼大街,越过满地的兵器和血迹,落在了最远处那面还没来得及摘下的“周”字旗帜上。
“黄子澄——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“下一次,本宫自己来。”
晋王府旧宅,书房。
朱棡回来的时候,张良已经把桌上的地图收了,换成了一壶刚沏的热茶。
两杯茶,对面而坐。
朱棡解开蟒袍的领口,靠进椅背里,闭着眼捏了捏眉心。一整夜没睡,又是骑马又是演戏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“先生,今天这局,你怎么看?”
张良没有急着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“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好话?”
“本王什么时候听过好话?”
“那就说真话。”张良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赢了七成,亏了三成。”
朱棡睁开眼。
“哪三成亏了?”
“第一,陛下没有废太子。禁足不是废黜,东宫的名分还在,太子的党羽虽然断了臂膀,但根还没拔干净。”
“第二?”
“第二,陛下从凤阳调了一万二千亲军进京。这批人不是冲太子来的——殿下心里清楚,这是冲您来的。”
朱棡的手指停了一拍。
张良继续说:“凤阳亲军今日午时之前就会进驻京城各门。加上锦衣卫三千人,陛下手里现在捏着一万五千把刀。殿下的六千魏武卒,不够看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——”张良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崇礼大街上的事,全京城都看见了。殿下平叛有功,但满朝文武看到的不是功,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殿下。”张良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砸得很实,“一个藩王,进京不到五日,手里凭空多出六千精兵,把八千叛军堵在巷子里跟瓮里捉鳖一样。五军都督府的佥事被他策反了,锦衣卫指挥使替他开了路——殿下,换了您是朝堂上那些文官,您怕不怕?”
朱棡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果冻,撕了包装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接下来,殿下不能再动了。”
张良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晨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,那张文弱的面孔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陛下现在的心思,在下大概能猜到几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张良转过身,“等殿下犯错。”
朱棡咬果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太子谋逆是铁板钉钉的事,但陛下没有当场废黜,不是因为他舍不得大儿子。”张良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是因为他要看殿下的反应。”
“如果殿下趁热打铁、逼宫请封,那就坐实了一个罪名——挟功自重。陛下会把殿下跟太子一起收拾了,然后从剩下的儿子里再挑一个。”
“如果殿下什么都不做呢?”
“什么都不做,陛下就放心了一半。”张良走回桌前坐下,“但光放心一半还不够。殿下需要让陛下亲眼看到——储位空出来之后,有人替您开口。”
朱棡的眼睛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