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燕府接旨暗藏锋 妙云点破北疆局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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胸中翻腾的怒火与不甘,渐渐被一种更加冷静、也更加深沉的思量所取代。
徐妙云观察着丈夫的神色,继续缓缓道:“自上次归藩以来,王爷闭门谢客,勤于政务,操练兵马,北平上下气象一新。朝廷是看在眼里的。否则,陛下岂会将如此重任相托?更不会……将王爷那些调入金陵讲武堂的旧部,放归北平。”
她说到此处,刻意停顿了一下,让朱棣消化这个信息。
朱棣果然眼神一动:“张玉、朱能他们……”
“刚有消息传来,张玉、朱能等数人,已结业离开讲武堂,不日将随朝廷大军一同抵达北平。”徐妙云点头确认,“这难道不是父皇释放的善意?不是朝廷对王爷近来‘安分守己’的认可?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愈发恳切:“王爷,欲速则不达。父皇天威煌煌,太子殿下地位稳固,朝廷兵强马壮,国库充盈。王爷前番……已触逆鳞,能得归藩,已是父皇格外开恩。如今父皇将北伐后勤重担交付,是考验,亦是机会。”
“考验王爷是否能摒弃杂念,以国事为重,证明忠诚与能力。机会……”她看着朱棣的眼睛,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,“便在日后。”
“日后?”朱棣低声重复。
“不错。”徐妙云颔首,“此番北伐,若一切顺利,冯、傅、耿三位老将军正面击溃北元主力,蓝玉侧翼建功,自是皆大欢喜。然,战场之事,瞬息万变,谁敢言必胜?若战事迁延,或出现变故……届时,朝廷还能倚重谁?谁又最熟悉北疆地理、最了解北元战法、最得边军之心?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不言而喻。
朱棣缓缓靠向椅背,闭上眼,脑海中掠过归藩前,东宫之中,太子朱标那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试探,自己那番“慷慨激昂”的请战……
「大哥……父皇……」
他心中冷笑,却又不得不承认徐妙云的分析,鞭辟入里,直指核心。
后勤?是枷锁,是冷落。但何尝不是一种保护,一种观察,甚至……一种铺垫?
将他放在这个看似远离战功、实则至关重要的位置上。
若他安分办事,保障大军无虞,便是大功一件,足以慢慢洗刷“前过”,重获信任。
若他心有怨怼,办事不力,甚至暗中掣肘……那便是自绝于朝廷,谁都救不了他。
而一旦前线真如徐妙云所推测,出现需要“变数”的时刻,他这个被“困”在后勤位置上、却随时能拉出一支熟悉北疆的虎狼之师的燕王,便成了朝廷手中可能打出、最意想不到的一张牌。
风险与机遇,从来并存。
朱棣睁开眼,眸中方才的怒意与冰冷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幽暗与平静,只是在那平静之下,有更炽热、也更隐忍的火焰在悄然燃烧。
“王妃所言,句句在理。”
他开口,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与决断,“是本王一时着相了。父皇与朝廷深意,岂是本王可随意揣度?既蒙信任,委以重任,自当竭心尽力,办好这后勤差事,不负圣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墙角那株在风中已鼓起嫩芽的老梅。
“冯胜、傅友德、耿炳文……都是宿将,用兵老成。蓝玉……是一把好刀,就看朝廷怎么用了。”
他背对着徐妙云,声音平稳无波,“至于北元……王保保死后,其内部纷争不休,看似分裂,实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父皇欲毕其功于一役,心志可嘉,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但那份未尽的意味,徐妙云听懂了。
「北伐,没那么简单。」
「漠北广袤,气候严酷,北元骑兵飘忽不定。」
「毕其功于一役?谈何容易。」
「而这不易,或许……便是我朱棣的机会。」
“王爷能如此想,妾身便安心了。”
徐妙云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侧,与他一同望向窗外那株老梅,“眼下最紧要的,便是将陛下交代的差事,办得漂漂亮亮。协调好北平、永平、大同等地的粮仓转运,清点库藏军械,征调民夫车马,确保大军北上之路畅通无阻,粮秣军资供应源源不断。此乃根本,亦是王爷眼下立足之基。”
朱棣转过身,看着妻子沉静秀美的面庞,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她的手微凉,却稳定有力。
“有王妃在侧,时时提点,是本王之幸。”他低声道,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信赖。
徐妙云微微一笑,反手握了握他的手:“夫妻一体,荣辱与共。王爷好了,妾身与孩儿们才能好,燕藩上下才能好。”
朱棣点点头,松开手,脸上重新恢复了燕王应有的冷峻与威严。
“传令,”他扬声,对着厅外候命的心腹侍卫道,“即刻召集北平布政使、都指挥使、行太仆寺卿,以及各卫所指挥使、知府、知州,明日辰时,燕王府议事厅,商讨北伐大军后勤保障事宜。延误、推诿者,军法从事!”
“是!”侍卫凛然应命,快步离去。
朱棣又看向徐妙云:“王府内库,还有多少存银?除了必须的用度,其余全部拿出来,采购药材、棉布、皮革,再以王府的名义,在城外设几处粥厂、义诊棚。大战一起,流民恐增,朝廷赈济未必能及时周全,我燕藩要先做些准备。”
徐妙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,应道:“妾身明白,这就去清点安排。”
朱棣目送徐妙云离开,厅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。
他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那份密旨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目光已截然不同。
不再是冰冷的枷锁,而是一份考卷。
一份由他的父亲和兄长共同出下,题目刁钻,陷阱重重,但若能答好,或许便能重新拿到入场资格的考卷。
他不由得想起方才徐妙云那番抽丝剥茧的分析——
那不只是王妃的劝慰,更是将门虎女的深谋。
是啊,她是徐达的女儿,中山王府长大的嫡女,自幼耳濡目染的何止是闺训女红?
徐达与父皇沙场纵横、朝堂博弈的往事,军中机要、朝中风向,恐怕早在她聪慧的心里沉淀成了另一种洞察世情的天赋。
嫁入燕藩这些年,她替他打理封地、安抚部属、周旋京中,那双看似只该执笔抚琴的手,早已悄然勾勒出属于自己的权谋舆图。
他将密旨卷起,置于案头。
手指无意识地,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。
“后勤……总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。
那就好好办这趟差。
让朝廷看看,他燕王朱棣,即便被放在看似无关痛痒的位置上,也能将事情做到极致,做到让人无可指摘,甚至离不开他。
静水流深。
他倒要看看,这北伐的滔滔洪流之下,最终会将他推向何处,又会在何处,为他卷起足以改天换地的惊涛。